法租界的梧桐树抽了新芽,嫩绿的色彩稍稍驱散了连日的阴霾。婉晴坐在阳台上,膝上摊着刚刚收到的、厚厚一叠来自大洋彼岸的信笺。
阳光透过玻璃窗,温暖地照在信纸上,也照亮了字里行间流淌出的、一个截然不同的、充满活力的世界。
婉宁的信,一如既往地字迹工整而飞扬,墨迹里都透着兴奋。
“姐姐如晤,见信展颜。旧金山春来迟,然校园内已是芳草萋萋,樱花盛放,较之上海别有一番开阔气象。”
“学业不敢懈怠。经济学课程渐入佳境,教授所言‘看不见的手’与市场规律,虽与国内情形大相径庭,然其逻辑严密,颇可启发思辨。昨日一篇关于关税自主的论文,竟得A等评语,教授批注‘见解独到,数据翔实’,心下甚喜,恨不能立刻与姐姐分享。”
婉晴读到此处,嘴角不自觉泛起欣慰的笑容,仿佛能看到妹妹在图书馆熬夜查资料、最终获得肯定时那亮晶晶的眼神。
“课外之余,亦不曾虚度。前信提及之读书会,依旧每周举行。所读之书渐深,已由卢梭、孟德斯鸠涉至马克思、恩格斯之著,偶有争论,唇枪舌剑,亦是真理越辩越明。有数名欧洲来美同学,亲历战后思潮激荡,更是坚信其主义可救我中华于累卵危亡,其情之切,常令四座动容。姐姐与徐先生告诫,妹谨记于心,参与讨论皆以学术探究为目的,于诸般主义虽心有所惑,然始终持审慎之态,未曾有逾矩之行,更未轻许承诺,尽可放心。每每散会后独归,灯下思之,犹觉思潮澎湃,然亦知实践非空谈,故常自警醒。”
婉晴轻轻松了口气,徐仰的叮嘱,妹妹到底是听进去了几分。
然而,信的下一页,笔调悄然变得更为轻快,甚至带上了几分少女特有的、欲说还休的羞涩。
“…近日倒有一事,颇有趣味。读书会后,常与几位同学小聚,其中便有前信提及之谭知珩学长。他…确与旁人不同。”
“谭学长虽出身南洋巨富之家,却无半分纨绔之气,其待人接物,温文有礼,学识更是渊博。不仅于经济、历史见解深刻,对西洋艺术、音乐乃至科学新知,亦能侃侃而谈。听他论事,常觉茅塞顿开。”
“上周日,他开来一辆福特汽车,邀我与同学同游金门公园。途中聊起家国之事,他言谈间对其祖父、父亲早年倾尽家资支持孙先生革命之事,深感自豪,却亦不讳言革命成功背后之艰难与反复,非外人所能想象。其言曰:‘救国非一蹴而就,非仅凭热血可成。需如精卫填海,代代不懈。我谭家所能做者,不过尽己所能,为国储才,为民兴业。’此话…与徐先生平日所言‘实业亦可救国,教育方能兴邦’之训,竟有异曲同工之妙。听其言,观其行,沉稳务实,毫无浮夸之气,令人心折。”
婉晴读到此处,心中微微一动。看来这位谭公子,并非纸上空谈之辈,其胸中自有沟壑。
信的末尾,婉宁的笔迹似乎更流畅了几分,透露着压抑不住的雀跃:
“谭学长知我素喜文学,前日竟送来一套国内新出的《小说月报》合订本!说是其家中所订,航邮寄来,他先看完了,便转赠于我。在异国他乡能读到来自故土的笔墨,欣喜之情,难以言表。姐姐,你说…他是否太过周到细心了些?”
“另,他提及其家族生意亦有涉足中美贸易,暑假或可能随船队实习,往来太平洋两岸。若果真如此,或许…将来还能捎些家乡的物件予我。”
“纸短情长,不尽欲言。惟愿姐姐一切安好,勿念。妹宁,于伯克利春夜。”
信纸的最后,还小心翼翼地夹了一朵小小的、压平的复瓣樱花。
婉晴放下信纸,心中百感交集。欣慰、好奇、还有一丝隐隐的…担忧。妹妹的信里,那个名叫谭知珩的年轻人,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形象也越来越清晰。家世显赫,品行端正,学识渊博,更有一种难得的踏实与真诚。
她几乎能想象出,这样一个出色的年轻人,在异国他乡,对婉宁那样聪慧美丽的少女,会产生何等巨大的吸引力。而婉宁字里行间那掩不住的欣赏与雀跃,也清晰可见。
这…是好事吗?谭家门第如此之高…
她将信拿去给刚回家的徐仰看。
徐仰仔细读着信,看到关于谭知珩的部分时,目光明显停留了更久。读罢,他沉吟片刻,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淡淡道:“谭家儿郎,倒是名不虚传。能有此见识,不负其家门。”
他放下信纸,看向婉晴:“谭家人与我虽只有一面之缘,但其家风正派,爱国之名远播。这位谭公子若能对宁儿多有照应,是好事。至于其他…且看缘分吧。眼下,学业仍是第一位的。”
他的反应平静而务实,似乎乐见其成,却又保持着长辈式的审慎。
婉晴心下稍安。她提笔回信,先是大大鼓励了妹妹学业上的进步,然后才谨慎地提及谭知珩:
“……谭学长家学渊源,见识不凡,吾妹今能得此良友,互相砥砺学问,开阔眼界,自是好事。然异国相处,中西习俗有别,分寸尤须留意,言行当时刻自省,保持君子之交。徐先生亦深赞谭家门风清正,家教严谨,望你珍惜这份友谊,恪守本分,以学业为重,切勿负他人善意与自家期许,方不负我等远方牵挂。”
她将回信仔细封好,走到阳台。夕阳西下,将黄浦江染成一片金红。远洋轮船的汽笛声悠长,不知哪一艘,会载着这封充满牵挂与期望的信,驶向那片妹妹所在的、充满希望与未知的新大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