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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5-10-28 15:46:01

接下来的几天,依萍准时出现在大上海的舞台。

这里喧嚣的音乐、迷离的灯光,以及唱歌时必须全情投入的瞬间,能让她短暂地逃离那噬心的痛苦。而在内心深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是,她存着一份私心——或许,或许书桓会回到这个他们初遇的地方,会像从前一样,坐在台下,用那双盛满深情的眼睛望着她。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二楼那个固定的、不显眼的卡座里,沈墨言也成了每晚必到的客人。他总是在她登台前悄然落座,在她谢幕后默默离去,目光始终追随着台上那抹清冷又哀伤的身影。

这反常的举动引起了秦五爷的注意。这晚,他端着酒杯在沈墨言身边坐下,带着几分戏谑问道:“墨言,你最近公司那边不是挺忙的?怎么有闲情逸致天天泡在大上海了?”

沈墨言的目光仍落在空无一人的舞台上,仿佛在等待什么,语气平淡无波:“来听听自己选的台柱子唱歌,不也是一种正事吗?”

秦五爷何等精明,他太了解自己这位合伙人了。沈墨言性子内敛,不喜喧闹,虽是大上海的股东,平日却极少涉足,更别提像这样连续多日准时“打卡”。自从依萍重返舞台,他就一场未落。

一个念头闪过,秦五爷心里“咯噔”一下,带着一丝半真半假的懊恼,压低声音直接问道:“你小子……不会是对依萍上心了吧?”

沈墨言闻言,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被这个直白的问题问住了,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否认?那违背了他此刻清晰的心意。承认?却又似乎为时过早。

见他沉默,秦五爷只当他是默认,叹了口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唉,可惜喽!依萍那孩子,一颗心可全都系在何书桓身上,这我是知道的。小两口吵架,赌气跑得远了些,可这气头过了,总会和好的嘛!”

这句话,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沈墨言心底那潜藏已久的、属于男人的胜负欲。他转过头,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那可未必。”

他轻轻晃动着杯中的琥珀色液体,继续道:“若真能和好,那位何先生也不会这么久都不现身,放任她一人在此买醉消愁。”

他顿了顿,一个更清晰的念头浮上心头,带着几分追悔莫及的意味,补充道:“更何况,若真要论先来后到……我沈墨言,好像比那位何先生,更早‘认识’陆依萍吧!”

此刻,他是有一点后悔了。后悔当初那一念之间的迟疑,后悔因为南京的事务而错失良机,竟让何书桓捷足先登,在她生命里刻下了如此深的印记。

秦五爷看着他眼中罕见翻涌的情绪,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抚掌哈哈大笑起来:“哈哈!有意思!真有意思!看来我这大上海,往后要有好戏看喽!”

沈墨言没有再接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下方的舞台,那里,音乐前奏已然响起。他知道,他错过了一次,但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轻易放手。

白日的巷口,褪去了夜的迷离,显得有几分冷清。沈墨言的车静静停在转角,他已不知在此等待了多久,目光沉静地望着那条狭长的弄堂。

终于,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却不是从某个具体的院门,而是从巷子的深处缓缓走来。依萍低着头,素净的衣裙掩不住满身的倦意,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像一株在无人角落独自枯萎的百合,脆弱得让人心惊。

沈墨言推开车门,恰到好处地在她经过车旁时现身,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陆小姐?想不到白天也能在这里遇到你。”

依萍闻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窘迫,下意识地避开了他沉静却锐利的目光。这几日的颓唐让她不愿以这般狼狈的模样面对任何人,尤其是这位心思深沉的沈先生。

“沈先生……您怎么会在这里?”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戒备。

“办点事情,正好路过。”沈墨言的借口听起来天衣无缝,他目光掠过她写满疲倦的容颜,那抹不易察觉的心疼又在心底蔓延。“陆小姐这是要出去?”

“是,”依萍低声回答,只想尽快结束这令她难堪的相遇,“我去民主大学找朋友方瑜。那不打扰沈先生办正事了。”她说着便要离开。

“正好,”沈墨言的声音再次响起,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意味,“我也要去那边,给我妹妹墨禾送点东西。既然同路,一起吧。”

他口中的妹妹沈墨禾自然是真的,但“送东西”和“同路”却是此刻精心编排的剧本。依萍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推拒,只得默默点了点头,跟在他身侧,一同朝学校走去。

到了民主大学,远远便看见方瑜在挥手。更巧的是,方瑜身边那个穿着淡蓝色旗袍、气质温婉娴静的女学生,正是沈墨禾。

“依萍!这里!”方瑜笑着迎上来,随即目光好奇地转向依萍身旁气质卓然的沈墨言。

依萍连忙介绍:“方瑜,这位是沈墨言沈先生,是……我现在的老板。”她刻意含糊了“大上海”,只说是老板。

方瑜礼貌地问好:“沈先生好。”

这时,沈墨禾也看到了哥哥,脸上绽放出惊喜的笑容:“哥!你怎么来了?还和方瑜的朋友一起?”她亲昵地挽住方瑜的胳膊,声音清脆,“这真是太巧了!哥,你认识我同学的朋友,那这位也是我的朋友了!”

沈墨言看着眼前这意料之外的顺利场面,心中暗自窃喜。他本就在思忖如何更自然地融入依萍的生活而不显唐突,如今这层由妹妹构筑起来的关系,简直是天赐的桥梁。一切,都显得顺理成章起来。

他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只对妹妹微微颔首:“嗯,是挺巧。”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再次落回身旁低着头的依萍身上。

方瑜轻轻拉过依萍的手臂,低声道:“依萍,借一步说话。”

她话音未落,一直静立一旁的沈墨禾却忽然开口,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方瑜,方才还说既然都是朋友,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这位依萍小姐若有什么难处,或许我们也能一同想想办法。”

她目光转向方瑜,语气平静却锐利:“昨日见你时就心神不宁,想必也是因为依萍的事在烦恼吧?”

沈墨禾与她的兄长性格简直是两个极端——一个深沉内敛,忧郁少言;一个却明媚热情,她仗义地:“有什么为难的事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是不是跟你昨天问我的那件事有关?”

原来,昨日方瑜曾悄悄问过墨禾:“墨禾,如果我一个好朋友的男朋友,跟我另一个特别好的朋友在一起了,我该不该告诉她?”

当时墨禾想也不想就答:“当然要说!难道让你好朋友蒙在鼓里当傻子吗?这对她太不公平了!”

此刻见方瑜这般犹豫,墨禾立刻猜到与昨日的问题有关,她那嫉恶如仇的性子顿时被点燃,非要弄个明白不可。

沈墨言见状,反倒自觉地侧身后退了两步,将空间留给三位女士。他深知自己在此刻算是个“外人”,过多介入反而不妥,尽管他心中那份对依萍的关切,让他几乎想要留下。

依萍见沈墨言走开,立刻抓住方瑜的手,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方瑜,你快告诉我,是不是关于书桓的?他……他回来了吗?他愿意见我了吗?”

方瑜深吸一口气,面色沉凝,双手紧紧握住依萍冰凉的手指:“依萍,我下面说的话,你一定要撑住!”

依萍重重地点头,心已提到了嗓子眼。

“如萍求了杜飞,一起去绥远找书桓。他们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人……昨天,他们一起从绥远回来了。”方瑜艰难地吐出每一个字,观察着依萍瞬间煞白的脸色,狠下心说出最残忍的一句:“而且……书桓和如萍已经……宣布要订婚了。”

“轰——!”

依萍只觉得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整个世界瞬间失去了声音和颜色。她等了这么久,煎熬了这么久,换来的竟是这样的结局。如萍竟然去了绥远!她只觉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豆大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果然!就是你昨天问我的事!这男的也太不像话了!”墨禾在一旁气得跺脚。

依萍发出一声近乎哀鸣的叹息,身体微微晃动,全靠方瑜扶着才勉强站稳。她喃喃自语,声音破碎不堪:“他果然……不要我了。我为他拔掉了身上所有的刺……他就不要我了……”

方瑜心疼地搂住她单薄的肩膀,不知该如何安慰。

沈墨言虽站在几步之外,刻意别开了视线,但那压抑的啜泣和绝望的低语,却一字不落地传入他耳中。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眼底深处,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墨禾开车,三人一起送依萍回家

方瑜悄悄拉文佩说明了情况,文佩大惊 随后又更多地心疼起依萍起来

此刻的陆家小院外,沈墨言的车并未立即离去。他摇下车窗,点燃一支烟,目光沉沉地落在那个亮着昏黄灯光的窗口。方才依萍强忍泪水的模样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与心疼交织着,让他第一次对一个女人产生了如此强烈的保护欲。

屋内,空气凝滞。

文佩看着女儿强颜欢笑的模样,心疼得揪成一团,她岂会不知依萍是在硬撑?她上前轻轻握住依萍冰凉的手,还未开口,眼泪就先落了下来:“孩子,在妈面前,就别硬撑了……”

依萍的坚强在母亲温柔的泪水中瞬间溃不成军,但她仍固执地别开脸,声音带着颤意:“妈,我真的没事……他们好了,我……我也就解脱了。” 她挣脱母亲的手,快步走到书桌前,拿出那本皮质封面的日记本,塞到方瑜手里,“方瑜,这个……你帮我拿去烧了吧。看了只会更难受。”

“烧?为什么要烧!” 方瑜的情绪也激动起来,她紧紧攥着那本日记,仿佛握着最后的武器,“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这样!我要去给何书桓看看,让他看看他自己当初是怎么承诺的,让他看看你为他承受了多少!看他会不会回心转意!” 她说着,转身就要往外冲。

“方瑜!” 依萍想拦住她,可方瑜已经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屋内瞬间只剩下依萍、文佩和墨禾三人。方才的喧闹戛然而止,死寂般的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依萍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仿佛也被抽走了。她缓缓滑坐到冰冷的椅子上,弯下腰,将脸深深埋进掌心,单薄的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文佩泪流满面,正要上前安慰,一直站在旁边的沈墨禾却抢先一步。她没有说那些空洞的安慰话,而是径直走到依萍身边,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清脆又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仗义:

“别一个人憋着了!哭有什么用?那个何书桓更不会知道!走,我带你出去!”

依萍抬起泪眼朦胧的脸,茫然地看着她。

文佩担忧地开口:“沈小姐,这……”

墨禾转向文佩,脸上是明媚又让人安心的笑容:“伯母您放心,有我陪着她呢!保证完完整整把她送回来。有些情绪憋在心里会生病的,发泄出来就好了!” 她说着,已经利落地拿起依萍的外套,塞到她手里,“依萍,跟我走!我知道一个地方,保证没人打扰,你想哭就哭,想骂就骂!”

依萍此刻心如死灰,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是被墨禾那股强大的活力牵引着,迷迷糊糊地站了起来。她确实需要逃离这个充满悲伤气息的房间,需要一个不用再伪装坚强的地方。

墨禾对文佩投去一个“交给我”的眼神,便半扶半拉地带着依萍朝外走去。

街道对面,沈墨言的车依然静静停着。他看见妹妹扶着依萍出来,依萍脸上还挂着泪痕,神情恍惚。他眉头微蹙,正要下车,却见墨禾朝他这边快速瞥了一眼,微微摇了摇头,随即招手叫了一辆黄包车,扶着依萍坐了上去,迅速离开了。

沈墨言握着方向盘,目送黄包车消失在街角。妹妹要带依萍去哪里?心下不免有些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期待。或许,让依萍彻底发泄出来,并不是坏事。而他,或许可以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成为一个恰好在场的“巧合”。

黄包车上,夜风扑面。墨禾紧紧握着依萍冰凉的手,声音在风里显得格外清晰:“依萍,别想了!今晚我陪你,一醉解千愁!明天太阳升起,又是新的一天!”

依萍没有说话,只是将头靠在微凉的车棚上,任由泪水再次无声滑落。去喝酒吗?也好,如果酒精能暂时麻痹这颗痛到麻木的心,她愿意一试。

黄包车在一处静谧雅致的小公馆前停下。这里不像沈家主宅那般气势恢宏,却处处透着精巧与舒适。与其说是公馆,不如说这是沈墨言和沈墨禾两兄妹逃离家族目光的“秘密基地”。

墨禾熟稔地打开门,拉着依萍进去。室内布置得极有格调,暖色的灯光笼罩着舒适沙发,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而立的一个巨大酒柜,里面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各色酒瓶,在灯光下折射出诱人的光泽——这都是沈墨言多年的收藏。

“到了到了,这里绝对安全清净,我爸妈从来不过来!”墨禾像只回到自己地盘的小兽,活泼地拉着依萍走到酒柜前,大手一挥,“来,依萍,别客气,看看想喝什么?红的、白的、洋的,我哥这儿应有尽有!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依萍怔怔地看着眼前这排仿佛能吞噬一切烦恼的液体,它们像一个个色彩斑斓的迷梦。她本就不是善饮之人,此刻更是心乱如麻,哪里懂得挑选。

“我……我不知道。”她喃喃道,声音里还带着哭过的沙哑。

“不知道那就都试试!”墨禾性子爽利,直接拿出两个水晶杯,又顺手取下一瓶琥珀色的威士忌和一瓶标签精致的红酒,“先尝尝这个,我哥说这酒口感不错,就是后劲有点大。不过没关系,醉了就在我这儿睡!”

她熟练地倒上酒,将其中一杯塞到依萍手里。冰凉杯壁触及指尖,依萍微微一颤。

墨禾自己先仰头灌了一大口,豪气干云地说:“为了庆祝你摆脱那个瞎了眼的何书桓,干杯!”

依萍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那里面仿佛倒映着书桓与如萍并肩的身影,倒映着自己破碎的心。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一种自暴自弃的决绝涌了上来。

“好,干杯。”她轻声说,然后模仿着墨禾的样子,将杯中那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

烈酒过喉,如同烧灼的火焰一路蔓延到胃里,呛得她立刻咳嗽起来,眼泪都逼了出来。可那剧烈的刺激感,竟奇异地暂时压过了心口的钝痛。

“慢点慢点!”墨禾连忙给她拍背,又给她倒上另一杯,“来,尝尝这个,这个甜一点。”

依萍抹去眼角的泪,再次端起酒杯。这一次,她不再犹豫。酒精开始发挥作用,身体渐渐暖了起来,头脑也开始晕眩,那些尖锐的痛苦仿佛被这晕眩包裹,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一杯接一杯地喝着,不再需要墨禾催促。她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话,说她和书桓的初遇,说那些甜蜜的誓言,说那本该死的日记,说她的不甘和怨恨……眼泪混着酒液,肆无忌惮地流淌。

墨禾不再插科打诨,只是安静地陪着她,给她倒酒,做一个最忠实的听众。她知道,依萍需要的不是劝慰,而是彻底的发泄,依萍也在微醺中说着自己和书桓的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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