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禾听着依萍断断续续、带着哭腔的叙述,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最后气得差点拍桌子。
“我的天啊!就因为一本日记没看完,就这么跟你分手,转头还跟你妹妹好上了?这是什么道理!”她愤愤不平地嚷道,又给依萍倒上一点酒,“这种不分青红皂白、三心二意的男人,丢了才是福气!你不要再为他难过了!”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介入:
“够了。”
沈墨言不知何时已走了进来,眉头微蹙,伸手轻轻挡住了妹妹正要递酒的手。“你没看到她早就到量了吗?再喝下去,明天有她受的。”
墨禾这才猛地回过神来,看向已经瘫软趴在桌上、眼神迷离的依萍,脸上立刻浮现出懊恼和自责:“哎呀!我……我忘了!我总跟你喝,没跟酒量这么浅的人喝过……” 沈家经营酒庄,他们兄妹自小耳濡目染,酒量自然非比寻常,她一时情急,竟忘了依萍只是个寻常女孩。
“哥,依萍被我灌醉了……” 墨禾看着哥哥,有些无措。
沈墨言瞥了妹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责备,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他没再多说,俯下身,动作轻柔却异常稳健地将已然不省人事的依萍打横抱起。
依萍轻得让他心惊,蜷缩在他怀里的样子像一只被遗弃的猫,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他小心翼翼地抱着她,穿过酒香弥漫的客厅,走进旁边一间布置简洁却舒适的客房。他极其轻柔地将她放在柔软的床铺上,拉过被子仔细盖好,生怕惊扰了她的睡梦,尽管他知道,她此刻恐怕早已醉得感知不到外界了。
安顿好依萍,沈墨言直起身,回头看向跟进来的、依旧一脸自责的妹妹。
墨禾猛地一拍额头:“糟了!方瑜!她肯定还在担心依萍,说不定还在到处找我们呢!哥,你照顾一下依萍,我这就去接方瑜过来!” 她话音未落,人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留下沈墨言独自在安静的客房里。
房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只剩下依萍偶尔因醉酒而不安稳的呓语,以及沈墨言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他并没有离开,而是静静地站在床边,低头凝视着床上那张即使在睡梦中依旧笼着轻愁的苍白面孔。
暖黄的灯光勾勒着她柔和的轮廓,卸下了所有防备和伪装的依萍,显得格外脆弱,也格外真实。沈墨言深邃的眼眸中情绪翻涌,那是一种混杂着心疼、怜惜,以及某种连他自己也尚未完全厘清的、更为复杂难言的情愫。
窗外月色朦胧,室内酒意微醺。在这个寂静的夜晚,两颗原本平行的星轨,似乎正因这一场阴差阳错的醉酒,而被悄然拉近。
就在沈墨禾带着依萍借酒消愁的同时,方瑜揣着那本沉甸甸的日记本,一口气跑到了《申报》报社。她冲进办公室时,杜飞和尔豪正都在。
尔豪一见她,立刻笑着迎上来:“方瑜,你怎么来了?”
方瑜没理会他,目光直直锁定坐在角落里、面色沉郁的何书桓。她快步走过去,将日记本“啪”地一声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何书桓,这是依萍的日记。我给你拿来了,你自己看!”
书桓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目光触及那熟悉的皮质封面,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移开,声音低哑而抗拒:“拿走!我不看!”
杜飞见状,连忙凑过来打圆场,语气带着他特有的诙谐却立场分明:“方瑜啊方瑜,你这又是何苦呢?现在如萍和书桓已经订婚了,连我都选择退出,成全他们了。你可不能为了依萍,再来搅局,伤了如萍的心啊!”
尔豪也走上前,带着点哄劝的意味,亲昵地对她说:“是啊方瑜,别管他们的事了。说起来,以后你和如萍还是妯娌呢,关系更近一层,何必为了依萍……”
“你们闭嘴!”方瑜气得打断他,她盯着何书桓,一字一句地说:“日记我带到了!你不看,无非是怕里面清清楚楚写着依萍爱你的证据,你心虚!你不敢面对!反正东西在这里,你爱看不看,我不管了!”她说完,狠狠瞪了尔豪和杜飞一眼,转身就走。
“方瑜!方瑜!”尔豪连忙追出去。
到了报社门口,方瑜猛地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别跟着我!我还有事,你好好上你的班吧!”尔豪碰了一鼻子灰,只得讪讪地停下脚步。
尔豪回到办公室,脸色也严肃起来,他看向书桓:“书桓,你和如萍过来宣布订婚的时候,我可是劝过你想清楚的。既然选择了如萍,放弃了依萍,就不能再摇摆不定。我看……这本日记,你还是不要看了。”
书桓低着头,双手紧握,内心显然在天人交战。每一次听到“依萍”这个名字,他的心都会像被针扎一样刺痛。到底……要不要看?
就在这时,杜飞眼疾手快,一把将日记本抢了过去,紧紧抱在怀里:“我可是坚定的‘保皇党’!万一这本日记里有什么,让你动摇,害如萍伤心,那我可罪过大了!我帮你保管,最安全!”
“不行!”书桓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这份感情,必须由我自己来做最后的了断。”他伸出手,语气异常坚定,“给我。既然我已经决定和如萍订婚,就什么都不会改变我的决定。看了,也只是让自己彻底死心,给过去一个交代。”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自我说服的强硬,从杜飞手中拿回了日记本。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几页纸张,而是一场审判。他正准备翻开——
“书桓!杜飞!尔豪!你们都在呀?”一个清脆愉悦的声音打破了办公室内紧张的气氛。如萍提着一篮水果,笑吟吟地站在门口,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我给你们送点水果来吃。”
她的出现,像一道阳光驱散了所有阴霾,也瞬间击碎了书桓刚刚积聚起来的所有勇气。
书桓的动作瞬间僵住,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啪”地一声将刚刚拿到手的日记本迅速锁进了办公桌的抽屉里,钥匙转动,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仿佛也将那段关于依萍的过往,彻底封存。
沈墨言凝视着依萍昏睡的容颜,心底那份隐秘的欣喜与怜惜交织。她此刻的狼狈脆弱,在他眼中却别有一种动人心魄的美,让他几乎移不开眼。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她滚烫的脸颊。
然而,就在他指尖触碰的瞬间,依萍忽然难受地蹙紧眉头,喉间发出一声不适的呜咽——“yue”一下,猝不及防地吐了出来,污物直接溅到了他昂贵的西装外套和前襟上。
沈墨言没有半分嫌弃和躲避,他甚至顾不上自己,第一时间便是轻柔地扶住依萍的肩膀,让她能更舒服地俯身,另一只手极有耐心地、一下下拍着她的背,直到她似乎缓过那阵恶心,重新陷入昏睡。
他仔细地帮她擦净嘴角,确认她安稳睡去,这才起身处理自己这一身狼藉。他皱着眉,利落地脱下被弄脏的外套和衬衫,正准备先将这些衣物拿去处理,刚一脱下衬衫露出精壮的上半身——
“你……你在干什么?!” 一声又惊又怒的质问在门口响起。
沈墨言抬头,只见方瑜和墨禾不知何时已站在客房门口。方瑜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愤怒,她看着赤裸上身的沈墨言,又看向床上衣衫略显凌乱、昏睡不醒的依萍,瞬间产生了最坏的联想。
“你怎么可以乘人之危!”方瑜气得声音都在发抖,冲上前就想去看依萍。
“方瑜,别急!误会!肯定是误会!”墨禾也吓了一跳,但本能地相信哥哥的人品,赶紧拦住方瑜,“我哥他绝对是正人君子,他不会做那种事的!”
沈墨言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冷得像冰。他没有急于解释,甚至没有立刻穿上衣服,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眸冷冷地睨着方瑜,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却带着千斤重的压力:
“在方小姐心里,我沈某人,就是这种人?”
他侧身让开一步,目光扫向地面那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一滩污迹,以及扔在一旁、污渍斑斑的衬衫。
方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瞬间明白了过来。满腔的怒火霎时被尴尬和羞愧取代,脸颊迅速涨红。“对……对不起,沈先生……我……我看到你……还有依萍她……我就……”她语无伦次,懊恼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墨禾见状,立刻机灵地打圆场,缓和气氛:“哎呀没事没事!方瑜这也是太担心依萍了嘛,关心则乱,关心则乱!哥,你别介意啊!”她赶紧岔开话题,“依萍怎么样了?还好吗?”
“吐完,睡下了。”沈墨言依旧言简意赅,他这才慢条斯理地拿起一件干净的外套披上,遮住了上身,但周身那股冷冽的气场尚未完全消散。
墨禾的目光在哥哥和床上的依萍之间悄悄巡着,一个念头猛地窜进脑海:这间客房……不是哥哥一直不让任何人进的、几乎算是他私人领地的地方吗?连我平时想进来看看都被他训斥过……今天,他居然让依萍睡在这里?
这个发现让她心里咯噔一下,一个大胆的猜测浮上心头——难道,哥哥他对依萍……?她偷偷瞄了眼神莫测的哥哥,心里打着鼓,却没敢把这个疑问说出口。
另一边,方瑜已经坐到床边,心疼地替依萍掖好被角。但时间已晚,她不得不离开。“那个……沈先生,墨禾,今晚真的太麻烦你们了。依萍……就拜托你们照顾了。明天一早我来接她。”
“不用麻烦你再跑一趟了,”墨禾爽快地接过话,拍了拍胸脯,“明天我和我哥会安全把依萍送回家的,你放心好了!”
有爽朗仗义的墨禾在场保证,方瑜心里踏实了不少,她知道墨禾是个极其可靠的姑娘。她又看了一眼沉睡的依萍,这才怀着些许歉意和满心担忧,告辞离开了。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墨禾看向哥哥,只见他已经走到窗边,沉默地望着窗外的夜色,背影挺拔却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与专注。她越发肯定,哥哥对这位陆依萍小姐,绝不仅仅是老板对台柱子的欣赏那么简单。
方瑜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客房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只剩下昏睡的依萍和沈家兄妹,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尴尬与若有若无的酒气。
墨禾眨了眨大眼睛,凑到依旧站在窗边的沈墨言身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压低声音,带着狡黠的笑意:“哥,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对依萍……有意思?”
沈墨言身形未动,目光依旧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语气是一贯的平淡,带着兄长特有的、试图掩饰的威严:“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少管。”
“哼,还嘴硬!”墨禾可不吃他这一套,她双手抱胸,胸有成竹地揭穿,“别以为我没发现!这间房间,自从……自从乔妍姐之后,你就再也没让任何人进来过,连我想进去放点东西你都不准。今天你却让依萍睡在这里,你还敢说对她没意思?”
乔妍——这个尘封了五年的名字被妹妹骤然提起,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沈墨言看似平静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那是他早逝的前女友,自她离开后,他的心就如同这间房间一样,紧闭多年,再未对任何人敞开。
此刻被妹妹精准地戳中心事,沈墨言面上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尴尬,但他很快便恢复了惯常的镇静,只是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并非毫无波澜。
墨禾见他依旧沉默,故意转过身,作势要走:“好吧好吧,既然你不喜欢依萍,那就算我多管闲事咯。本来还想告诉你一些关于依萍和那个何书桓的事情……现在看来,也没必要说了。”
“说。”沈墨言终于转过身,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墨禾得逞地回过头,脸上绽开一个“我就知道”的坏笑。她不再卖关子,把自己从方瑜那里听来的,关于日记风波、书桓如何因未看全日记就决绝分手、依萍如何苦苦等待却换来他与如萍订婚的消息,原原本本、绘声绘色地告诉了哥哥。
沈墨言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深邃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他捕捉到了关键——一本未被看完的日记,一场因误会而生的决裂,还有一个……轻易放弃、转头就能投入他人怀抱的男人。
听完妹妹的叙述,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终于理清了自己的思绪:“所以,她是个……恋爱脑?”
“可以这么说吧!”墨禾用力点头,“爱的时候真是全心全意,毫无保留,傻得很!”
然而,沈墨言的心却因这个认知,反而更清晰地跳动了一下。他见的太多了,大上海那些迎来送往、虚与委蛇的交际花,或是那些将感情视为筹码的名媛淑女。她们的精明、算计和滥情,让他厌倦。
而陆依萍的这种“傻”,这种近乎固执的专一、飞蛾扑火般的炽烈,即便被伤得体无完肤仍曾在心底存有期盼的执着……在这种“傻”的对比下,显得如此珍贵,如此剔透,如此地……打动他冰封已久的心。
比起那些浮华世界的虚情假意,依萍这份略显笨拙却无比真实的深情,更像一道强烈的光,照进了他灰暗已久的世界。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床上安睡的依萍,那眼神里先前或许还掺杂着几分趁虚而入的算计和单纯的欣赏,此刻却沉淀下更为明晰的决心与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他知道了,他想要的,就是这个“傻”姑娘的一颗真心。而他,有足够的耐心和手段,让她那颗破碎的心,重新为他自己而跳动。
墨禾看着哥哥专注的侧影,知道他已经听进去了,而且,远比她想象的更上心。她悄悄吐了吐舌头,知道自己这“神助攻”的任务,算是成功迈出了第一步。她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把这片安静的空间,留给了哥哥和他心里那颗正在悄然萌芽的种子。
墨言一把拉住墨禾“别走,今晚你陪她”
墨禾诧异“这房间不是不让我进来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