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走廊里,时间在惨白的灯光下凝固。"手术中"三个红字像烧红的烙铁,灼烧着每个人的心。
何书桓整个人趴在急救室的玻璃窗前,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在他心上凌迟。他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脑海里全是依萍倒在血泊中的画面。"我为什么会把事情弄成这样?"这个念头像毒蛇般啃噬着他。直到此刻,亲眼看着她在生死线上挣扎,他才惊觉这份爱早已深入骨髓——他根本无法承受失去她的可能。
"你现在知道后悔了?"
沈墨言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一步步走近,眼底酝酿着风暴,"你早干什么去了?在两个女人之间左右摇摆的时候,想过会有今天吗?"话音未落,他已经一把揪住书桓的衣领,拳头带着风声挥向那张失魂落魄的脸。
"住手!"
千钧一发之际,匆匆赶到的如萍惊呼着冲上前,用身体护住了书桓。紧随其后的尔豪和杜飞也急忙上前阻拦。
书桓却毫无闪避的意思,只是闭着眼等待这一拳落下——此刻他宁愿承受肉体上的疼痛,来缓解内心的煎熬。
"沈先生,有话好好说,怎么能动手呢?"杜飞一边拉开两人,一边劝解。
方瑜急忙打圆场:"大家都冷静一下,现在最重要的是依萍的情况。"
就在这时,文佩在陆振华的搀扶下颤声问道:"墨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明明答应我会好好照顾依萍的,怎么现在人就在抢救室了?"
沈墨言松开紧握的拳头,对着文佩深深低下头:"对不起,伯母。我原本是想让依萍和何书桓单独谈谈,把话说开。没想到......会发生意外,依萍被车撞了。"
傅文佩听闻心里一紧,自己可怜的女儿啊…瘫坐在长椅上,泪水止不住地滑落:"老天啊,你已经带走了我的心萍,不能再带走我的依萍了啊......"她的哭诉撕扯着每个人的心。方瑜和如萍连忙一左一右地安慰她,如萍自己的眼眶也是通红。
陆振华面色铁青,转向书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和如萍的订婚宴上跑出去找依萍,现在人却躺在急救室里?"
书桓痛苦地低下头,声音沙哑:"对不起,陆伯父,都是我的错。我知道您可能不信,但我看到依萍和一个...别有用心的人离开,实在放心不下。我没办法不跟出去,结果却......"
"别有用心?"墨禾立刻打断他,语气尖锐,"何书桓你搞清楚,我哥现在是依萍的男朋友!而你呢?你是依萍妹妹的未婚夫!真要论起来,你该叫我哥一声姐夫!"
"依萍的男朋友"这几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书桓心上。他身形微晃,脸色瞬间惨白。那个本该属于他的位置,现在却被这个他眼中的"别有用心之人"占据了吗?可他如今还有什么立场去争辩?
杜飞被这复杂的关系绕晕了:"什么姐夫妹夫的,现在最重要的是依萍能平安醒来啊!"
如萍轻轻拉住书桓的衣袖,声音温柔却难掩哽咽:"书桓,依萍一定会没事的......如果、如果因为这件事,我们的婚约可以不作数......"
"如萍!"尔豪又气又心疼地打断她,"别说傻话!这么多宾客都见证了订婚宴,怎么可能说不作数就不作数?"
就在这时,何书桓的父母匆匆赶到。何母第一时间握住如萍的手:"如萍,不管发生什么,婚约都不会改变。"她转向陆振华,语气诚恳,"陆司令,我们何家一定会负起责任,书桓和如萍的婚事绝不会受影响。"
书桓震惊地看向父母,这才意识到自己从未向他们坦白过对依萍的感情。在父母的认知里,他一直爱着的就是如萍。他"扑通"一声跪在父母面前:"爸、妈,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何父何母连忙扶起儿子,何父沉声道:"孩子先起来,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决问题。"
书桓看着父母对如萍呵护备至的模样,内心五味杂陈。他低声请求尔豪和杜飞:"拜托你们,先送我父母去酒店休息,顺便...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告诉他们。"
望着父母离去的背影,书桓只觉得一阵无力。他原本想要挽回依萍,却不想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杜飞和尔豪陪着何家父母刚走出医院大门,准备前往酒店,迎面就撞上了行色匆匆、满脸怒容的王雪琴。
王雪琴一见何家父母,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也顾不上维持体面,刻薄话脱口而出:“哟,我当是谁,原来是何先生何太太!怎么,是来看那个小贱人是死是活,还是来看看你们的好儿子干的好事?”
尔豪顿感头痛,连忙上前一步拦住她:“妈!您怎么来了?里面已经够乱了,爸爸也在,您就别再进去添乱了!”
一听陆振华也在医院里,王雪琴嚣张的气焰瞬间收敛了些,她可以不在乎任何人,却不能不怕陆振华。但她嘴上依旧不饶人,转而将矛头指向依萍:“我来看看那个小狐狸精又用了什么下作手段,能把书桓迷得在订婚宴上当场逃跑,把我们如萍置于何地!我们如萍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何父见状,内心充满歉疚,上前一步,语气诚恳地打断她:“陆太太,请息怒。刚才尔豪和杜飞已经把大致情况跟我们说了。这件事,千错万错都是我们书桓的错,是他冲动鲁莽,辜负了如萍小姐。您放心,我们何家一定会给如萍,给陆家一个满意的交代,绝不会委屈了如萍这孩子。”
听到何父这番保证,王雪琴的脸色这才稍稍缓和。她眼珠一转,立刻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刻意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秘密:
“何先生,何太太,你们是明事理的人。有您这句话,我这心里就踏实多了。你们是不知道啊,”她凑近一步,语气带着明显的贬损,“里面那个依萍,可不是什么简单姑娘。她在大上海那种地方当歌女,见的听的都复杂得很,心思深,手段也多。哪像我们如萍,从小在家里养大,心地善良,单纯得跟张白纸似的,这才被书桓……唉!”
她这番话,明着是夸如萍,暗地里却是极尽所能地抹黑依萍,试图坐实依萍“别有用心”、“品行不端”的罪名,好让何家父母更加坚定地站在如萍这边,向书桓施压。
何家父母听着这番意有所指的话,脸上都露出了极为尴尬的神色。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心中五味杂陈。一方面,他们确实觉得儿子有错,需要负责;另一方面,王雪琴这般刻薄地指责另一个重伤在抢救的女孩,也让他们有些不适,更对那素未谋面的“大上海歌女”陆依萍,产生了一丝复杂的好奇与疑虑。
杜飞和尔豪在一旁更是听得浑身不自在,杜飞想开口为依萍辩白几句,却被尔豪用眼神制止了——他知道,在这种时候跟自己的母亲争论,只会让场面更加难堪。
王雪琴见目的初步达到,也不再纠缠,目送着何家父母在尔豪、杜飞的陪伴下离开,自己则站在原地,盘算着下一步该如何巩固“战果”,确保书桓这个金龟婿,牢牢拴在如萍身上。
医院长廊里,时间仿佛凝滞。"手术中"的灯牌倏然熄灭,主治医生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疲惫。
"病人情况暂时稳定了。"医生摘下口罩说道。
"那就是没有生命危险了?"如萍急切地追问,声音里带着颤抖。
"是的,但头部受到重创,目前还处于昏迷状态,什么时候能醒过来,要看后续恢复。"
这句话让所有人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如萍悄悄扶住墙壁,泪水无声滑落——若是姐姐真的因她的订婚宴而丧命,她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文佩更是双腿发软,被方瑜及时扶住。
方瑜环顾四周疲惫的众人,轻声提议:"医生说了医院不宜留太多人。伯父伯母都先回去休息吧,我留在这里照看依萍。"
"不行!"文佩突然激动起来,紧紧抓住方瑜的手,"我要守着依萍,她知道妈妈在等她。这两个月来,这孩子伤心难过,茶饭不思,整个人都瘦脱了形......"
她转过身,泪眼婆娑地望向书桓:"书桓,依萍再也伤不起了。等她醒来,求求你不要再刺激她了,好吗?"
书桓沉重地点头,正要开口说什么,墨禾已经心疼地挽住文佩的手臂:"佩姨,依萍很坚强的,您放心。等她醒来,有我哥守护着她呢。"
她刻意提高了音量,目光扫过书桓:"我哥可不会像某些朝三暮四的人那样伤害依萍。"
沈墨言立即用眼神制止了妹妹。此刻的他完全没有心情争风吃醋,只是透过重症监护室的玻璃,深深凝视着病床上那个苍白的身影。他万万没想到依萍对何书桓用情至深至此,更不知自己该以什么身份守护在她身边——朋友?知己?还是她根本不需要的追求者?
杜飞和尔豪气喘吁吁地赶回医院走廊,杜飞率先开口:“书桓,何伯伯何伯母我们已经安全送到酒店了。该说的……我们都跟他们说了。只是,他们说明天有紧急公务必须赶回南京处理,你看……” 尔豪接过话,语气带着劝告:“书桓,你还是亲自去跟他们见一面,好好交代”
方瑜闻言,也冷静地开始安排,她先对如萍说:“如萍,尔豪你陪陆伯父先回家休息吧,伯父今天也累坏了。” 接着,她温柔而坚定地扶住文佩的手臂:“佩姨,您也回去。依萍现在情况稳定了,需要静养。今晚我先守着,您好好休息,明天早上再来换我的班,我们轮换着来,才能持久。”
这时,沈墨言也走了过来,他对妹妹墨禾说:“墨禾,我们的车就在外面,我们一起送佩姨回去。” 随后,他微微俯身,在文佩耳边用极轻却又足够清晰的声音劝道:“佩姨,您若是累倒了,等依萍醒过来看到,她该多自责、多心疼?她最不愿看到的,就是您为她操心受累。”
这句话精准地触动了文佩作为母亲最柔软的心弦。她看了看重症监护室紧闭的门,又看了看眼前这些关心她的年轻人,终于含着泪点了点头:“好,好……我听你们的,我不能让依萍再为我担心。”
众人见状,这才陆续散去。何书桓内心万分挣扎,他一步都不想离开,但父母那边必须去交代,他只得对方瑜投去一个拜托的眼神,声音沙哑:“方瑜,这里……就先交给你了。我处理完,马上就回来。”
方瑜对他点了点头。
令人意外的是,没过几分钟,沈墨言去而复返。他对方瑜简单解释了一句:“佩姨有墨禾陪着,可以放心。” 显然,他只是将母亲和妹妹安全送上车,便立刻折返,他的心,始终系在这里。
方瑜看着他去而复返,沉吟片刻,还是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的问题……
“沈先生,你对依萍……是认真的吗?”
墨言脚步微顿,侧头看她:“何出此言?我看着很不认真吗?”
“不是不是,”方瑜急忙解释,语气带着真切的担忧,“是依萍再也伤不起了。一个何书桓已经让她遍体鳞伤,如果你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请不要轻易靠近她。”
沈墨言沉默片刻,眼底竟浮现一丝释然的笑意:“谢谢你,方小姐。你这句话,反而让我清醒了。”
“清醒?”方瑜不解。
“是。”他的目光投向重症监护室那扇紧闭的门,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你让我想明白了——不管依萍现在能不能接受我,我都应该堂堂正正地争取。而不是像从前那样,因为顾忌太多而却步,眼睁睁看着她受伤。”
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决意:“她再也经不起第二次辜负了。所以这一次——”
话音微顿,再开口时每个字都带着千钧分量:
“何书桓,我决定不再相让。”
方瑜怔在原地,看着这个瞬间褪去所有犹豫的男人。让方瑜心情复杂——既为依萍可能获得新生而欣慰,又为这注定再起波澜的局面感到忧虑。
沈墨言仿佛看穿她的心思,轻声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请你相信,我对依萍,不是一时兴起。”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窗框,“我错在没有第一时间让她认识我”
方瑜望着他西装上已经干涸的血迹,想起他方才抢救依萍时的沉着,终于轻轻点头:“希望你记住今天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