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了现代的温宁,由于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逃亡,又加上她本身就感冒未好,此时的温宁只觉得眼皮沉重,耳边嗡嗡作响。
医院的消毒水味混着雨后的潮气直往鼻子里钻,让她本就昏沉的脑袋更加发胀。
刚迈进门诊大厅,眼前突然一黑,整个世界天旋地转。她连呼救都来不及,双腿一软,整个人就栽了下去,彻底陷入昏迷。
……
温宁再次睁开眼睛,入眼便是医院病房那熟悉的白色天花板,消毒水的气味比平时更刺鼻。
她眨了眨酸涩的眼睛,视线还有些模糊,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醒了?感觉怎么样?”旁边传来温和又熟悉的嗓音。
温宁艰难地转过头,看见李医生正站在床边翻看病历。这位五十多岁的医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角的笑纹里藏着关切。
“李叔叔……”温宁的嗓子干得发疼。
“嗯,是我。”李医生放下病历,很自然地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眉头立即皱了起来,“还在发烧。你说你,不是刚拿了药回家吗?怎么又淋着雨跑回来了?是落了什么东西?”
他的语气里带着无奈,“感冒都没好利索,这下直接烧到40度昏在门口,把护士站的姑娘们都吓坏了。”
温宁想摇头,可刚一动就头晕得厉害。她想说话,喉咙却像被火烧一样疼。
就在这时,潮湿的雨天、硝烟味、手腕的灼痛,还有周凛川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这些记忆碎片突然涌上来,让她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幻觉。
“水……”温宁艰难地吐出这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李医生连忙倒了杯温水,轻轻托起她的后背,小心地喂她喝了几口。
温热的水流滋润了干渴的喉咙,混沌的思绪终于清明了几分,那些纠缠她的幻象也暂时退散。
“慢些喝。”李医生看着她惨白的脸色,心疼地叹气,“你这丫头啊,从小到大就没让人省心过。要是让你爸妈看见……”
话说到一半,两人都沉默了。
温宁低垂着眼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温宁是个孤女。
几年前一场惨烈车祸,带走了正值盛年的父母。留给她的,是失去亲人的痛,和一笔庞大的保险金和资产。
温宁不懂也抗拒经营父亲留下的公司,干脆地签了字转让。
钱?够安稳生活,支撑她画画,就够了。
她守着几处房产和信托收益,生活简单到近乎隐居。
从小体弱多病的她,是医院的常客,消毒水味比花香还熟悉。学业断断续续,也没什么朋友。好不容易从美院毕业,就窝在家里画画。
画晨曦,画夕阳,画窗台的茉莉,画街角的流浪猫……
不用为生计发愁,画画对她来说就是最纯粹的自我表达,是心灵的寄托,是和逝去温暖最后的联系。
然而就就是这样的她,笔下的世界总是出奇地干净温暖,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治愈力量。
她的画在网上意外受欢迎,画册和稿费收入可观,足以让她活得自在独立。
或许遗传了父母的善良。父母生前虔诚信佛,乐善好施,尤其关注贫病交加的孩子。
温宁默默延续着这份善意。
她匿名给李医生所在的医院捐过好几次款,专门用于贫困儿童的医疗救助。
这是她的小秘密,也是对父母善念的无声传承。
李医生是极少数知情人。
“李叔叔,我……”温宁缓过点劲儿,声音依旧虚弱,她下意识地想去摸自己的后背,那里空空如也,“我的背包……”
那里面,装着证明她经历的唯一物证。
“护士帮你收起来了,床头柜抽屉里。”李医生指指旁边,“放心,没丢。不过……”他顿了下,“里面就一个空水杯。”
温宁松了口气,背包还在,但那些写着日期、装在铝塑板里的药片,碘伏,纱布……都留在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留在了那个叫周凛川的年轻连长手里。
温宁的心猛地一缩,她感到一股巨大的失落和荒谬感。
温宁知道那不是梦。她的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周凛川抓住她时的力道,那么真实。
“我昏了多久?”她问,眼神飘向窗外灰蒙蒙的雨幕。
“大半天了。”李医生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语气更温和了,“别想太多,先把烧退了。这次肺部有点炎症迹象,得住院观察几天。”
他接着说,“你一个人住公寓我不放心,这次听我的,住到完全好。给你请了护工,就在外面,有事按铃。”
温宁没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无力地靠着枕头,目光没有焦距地望着天花板,仿佛要穿透它,望向某个遥不可及的地方。
李医生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让她好好休息,便准备离开去查下一个病房。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病床上的女孩安静得像易碎的瓷器,苍白的脸陷在枕头里,眼神空茫地望着上方,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疲惫和……疏离感。
好像短短半天昏睡,她去了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带回来一身看不见的风霜。
“好好睡一觉,宁宁。”李医生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滴滴答答敲打着玻璃。
温宁闭上眼,1945年苏北小镇的断壁残垣、周凛川审视警惕的眼神、那盒印着“202X年”的药……
清晰得如历历在目。
温宁回来了。
回到了熟悉的安全区。
可是,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永远留在了那个硝烟弥漫、朝不保夕的年代,连同那个被掏空的背包。
而那个叫周凛川的人……
他拿到药了吗?
他的战友……活下来了吗?
这些问题沉甸甸地压在温宁心头,比身体的病痛更让她喘不过气。
温宁缓缓地抬起手,看着自己纤细的手腕,轻轻地抚摸手腕,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滚烫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