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宁在医院住了三天。
烧是退了,但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软绵绵的,提不起半点力气。
更折磨人的是温宁脑袋里那根弦,总在无缘无故的时候猛地绷紧。
有时是温宁正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发呆,突然,一股浓烈的硝烟味混合着土腥气直冲脑门,呛得她差点背过气去。
紧接着她眼前就浮现出炮火连天的场景,那个熟悉的身影弓着腰在废墟里艰难移动……
温宁知道哪个身影是周凛川
紧接着,她手腕上被他攥过的地方就火烧火燎地疼,真实的痛感,痛得她直抽冷气。
有时是护士刚给温宁量完血压,仪器“嘀”的一声轻响。
这声音像根针,猛地刺进她太阳穴。温宁眼前立马换成另一幅画面:
一盏昏暗摇晃的马灯下,一只缠满血绷带的手微微动了动……
与此同时,她这边胸口就跟压了块大石头似的,闷得喘不上气,心慌得厉害。
最清晰的一次,是李医生来查房,温和地叮嘱温宁按时吃药。
温宁看着李医生手里的白色药片,眼前却猛地闪出另一幅画面:
周凛川那张沾着硝烟和疲惫的脸,在摇曳的油灯光下,死死地看着,手里那盒印着“202X年”的药片。
他眼神里的震惊和困惑几乎要溢出来,像在看一个天外来物。可转眼间,那困惑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
周凛川小心地,用指甲抠开铝塑板,取出一粒小小的、白色的药片。画面定格在他捏着药片、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当时温宁心脏猛地一缩,耳朵里嗡嗡响,后面李医生说什么都听不见了。
这不是幻觉。
太清晰了。
温宁每次都有真实的生理反应,像是有一条无形的线,跨越了时间的鸿沟,硬生生把她和周凛川、和那个战火纷飞的时空捆绑在一起。
李医生看温宁突然脸色煞白直冒冷汗,眉头皱得更紧:“还是不舒服?是头晕?还是心悸?”
温宁勉强扯出个笑:“李叔叔,我想出院。回家休息可能……更好点。”
她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私密的空间,去消化这些“共感”,去寻找任何可能留下的蛛丝马迹。
李医生拗不过她。温宁烧退了,肺炎也控制住了,剩下的就是静养。
李医生无奈地开了出院单,再三叮嘱:“按时吃药,好好吃饭,有任何不舒服,立刻给我打电话。别逞强。”
温宁回到自己空旷安静的公寓,温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径直奔向书房。
那本书。
那本叫《五零军婚日常》的小说。
温宁记得清清楚楚,就是看了这本书,她才莫名其妙地……去了那里。
她迫切地想重新翻看,想从字里行间找到关于周凛川的线索,哪怕只是虚构的。
书架上,她常放书的位置,空空如也。
她心一沉,开始翻找。抽屉里,书桌下,床头柜……没有。
哪里都没有那本熟悉的、封面印着革命同志并肩图案的书。
不可能。
温宁打开电脑,手指有些颤抖地输入书名。
搜索页面跳转。
“很抱歉,没有找到与‘五零军婚日常’相关的商品。”
她换了一家最大的网上书城。
结果一样。
她甚至尝试了各种模糊搜索、相关推荐……没有。
一丝痕迹都没有,仿佛那本书从未存在过。
温宁僵在电脑前,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书……消失了?
是因为她去过那里?改变了什么?
还是……那根本不是一本普通的书?
这个认知带来的惊骇,甚至压过了那些“共感”。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经历的一切,绝非偶然。
它与现实,以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被彻底割裂了。
就在温宁整个人都懵着的时候,那种被拽到另一个世界的感觉又来了。
这回温宁没闻到火药味。
在她眼前的,是个黑乎乎的窝棚,看样子是临时搭的。
虽然光线暗,但温宁看得特别清楚:
周凛川侧着脸,胡子拉碴的,一看就好几天没睡了。
他正特别小心地把药片放在布上,用匕首柄一点一点碾成粉。
完事儿又拿起个破茶缸,把药粉倒进半缸清水里,拿小木棍搅和匀。
然后他蹲下来,轻轻托起床上伤员的头就是那个缠满绷带的手的主人,慢慢把药水喂进他干裂的嘴里。
周凛川喂完还用袖子给人擦了擦嘴。
就这一下,温宁突然感受到一股特别强烈的情绪,是那种又是充满希望,又是累得要死,这感觉太陌生了,压得她差点喘不上气。
这不是她的感觉,倒像是周凛川的。
奇怪的是,温宁昏昏沉沉好几天的身子,这时候反倒觉得轻松了一点儿。
好像有人帮她分担了点重量似的。
“药,他用药了。”
温宁心头一跳。
“那个伤员,能活下来吗?”
这念头刚冒出来,她心口就猛地一揪,又是高兴又是担心,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周凛川的战友可能有救了。
可周凛川呢?他把自己逼得太狠了,那股疲惫感压得温宁心口发闷。
他现在在哪儿?还安全吗?
这念头刚冒出来,新的画面就硬生生闯进她脑海,木仓声炸响,爆炸声震耳欲聋。
“连长小心。”有人扯着嗓子喊。
硝烟里,周凛川的身影快速闪动,一边还击一边掩护战友。
突然,温宁的视角诡异地被拉近,很清晰地看见了,一颗子弹直直射向周凛川心口。
温宁忍不住惊呼出声,“小心。”
“噗!”
这声音像是直接在她脑子里炸开。
与此同时,坐在电脑椅子上的温宁,整个人猛地蜷缩起来,胸口像是真被子弹打穿了似的,疼得她眼前一黑,差点从椅子上滚下来。
“啊——”
温宁疼得整个人蜷成一团,眼前一黑,所有画面“啪”地全碎了。
电脑屏幕的冷光打在她惨白的脸上,后背的冷汗把衣服都湿透了。
黑暗笼罩着她的意识。
周凛川……
他……中木仓了?
他……还活着吗?
安静的房间里,就只剩下她“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一声比一声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