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宁靠在沙发里,长长吁了口气。
为什么对周凛川这么上心?她自己也说不清。
他是她书里意难平的角色,是那个烽火年代里,让她隔着纸页都揪心又钦佩的英雄。
可现在,他成了活生生的人,一个带着硝烟气、力量强大又完全陌生的男人,就待在她独居的大平层里。
照理说,温宁该警惕的。
可这些天,那奇异的共感让她像看了场身临其境的电影。
她看到他在战壕里匍匐,看到他为掩护战友以身犯险,看到他对着染血的党旗宣誓。
桩桩件件,证实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政治可靠,骨头硬,命都能为信仰和战友豁出去。
这样的军人同志,值得敬佩,更值得信任。
大概就是这份敬重,让她不留余地地帮了他,甚至冒险收留他养伤。
“叮咚——”
门铃声响起,外卖到了。
温宁起身开门,接过一大袋外卖,取出餐盒,一一打开。
她把餐盒在餐桌上依次排开,红的白的绿的,色香味隔着盖子都诱人。
看着这丰盛的一桌,温宁心里莫名升起一丝满足:书上说周凛川胃不好,总是啃着冰冷的干粮行军打仗,现在总算能吃口热乎的了。
温宁轻轻敲了两下客房的门。
“请进。”周凛川低沉的声音传出来。
温宁推开门:“饭好了,资料下午再看吧,先吃饭。伤要紧。”她顿了一下,“要我帮你端进来吗?”
周凛川闻声抬起头,面前摊着平板电子书。“谢谢,不用。”
他掀开被子起身,动作干脆利索,完全看不出带着伤。这点皮肉伤,对他这种枪林弹雨里滚过来的人来说不算什么,何况温宁的药确实管用。
周凛川跟着温宁走到客厅,脚步停住了。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钢筋水泥的城市,阳光洒满光洁的地板。屋里的家具、那些叫不出名字的电器,全是他没见过的样子。
空气里飘着一股干净、陌生的香气。眼前这一切,远远超出了他对“未来”的想象。
不到一百年……竟然已经变成这样了?
周凛川压下心头的震惊,脸上维持着军人惯有的沉稳平静。
“来,坐这儿。”温宁招呼他在餐桌旁坐下。
周凛川的目光落在打开的餐盒上:白米饭油亮,乌鸡汤香气扑鼻,蒸蛋看着就滑嫩,炖肉沫热气腾腾,时蔬青翠新鲜。
如此丰盛。
这让他瞬间拧紧了眉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行军途中,战士们围着篝火分食一小罐肉罐头的画面。
眼前这一碗肉沫,在当时够一个班的战士眼巴巴地盼上许久。
“温同志,”他认真严肃的说,“这太破费了,我不清楚这里的物价,但这饭菜,肯定不便宜。以后真不用特意为我准备这些,能果腹就行,杂粮馒头或者白粥就行。”
温宁把汤碗推到他面前,语气轻松:“这就是家常便饭。快吃吧,一会儿该凉了。”
周凛川看温宁坚持,只好把话咽回去,拿起筷子,由衷地说:“没想到你手艺这么好。这太周到了。”
温宁正盛汤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他,抿嘴笑了笑,带着点现代人的小得意:“这可不是我做的。”
周凛川的筷子停在半空,明显一愣:“不是你做的?”
“嗯,”温宁拿起桌上的手机晃了晃,“我叫的外卖。喏,用这个点的。想吃什么,选好下单,一会儿就送来了。做饭?我不会。”
周凛川的目光跟着她的动作,落在那个小小的“手机”上,又扫过桌上丰盛的饭菜,最后回到温宁身上。
她穿着柔软舒服的家居服,皮肤细嫩,神态放松自在。
他忽然明白了。这就像旧时候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
他见过,也了解过。但眼前温宁的生活状态,显然又超越了那种旧式的富贵,达到了一个他无法想象的高度。
周凛川沉默地低下头,端起那碗温热的汤,喝了一口。汤很鲜美,暖意入腹,心头却涌起一股更深的、难以形容的隔阂感。
这个世界的“普通”,对他来说,是一道巨大的鸿沟。
“这手机……”他放下汤碗,带着年轻人的好奇,“真这么厉害?能隔空叫人送饭?”
温宁被他好奇的样子逗乐了:“是啊,你看,打开这个APP……”
她指尖划动屏幕,各种店铺图片跳了出来,“选这家店,再挑想吃的菜,加入购物车,然后点这里付钱……”
周凛川凑过来看,看得特别专注。
不过屏幕上跳动的色彩和图片让他有点眼花,但军人的本能让他迅速抓住了关键:“付钱?用什么付?银元?粮票?”
“呃,”温宁被他问得一愣,随即笑了出来,“不用那些啦,用钱,嗯,手机里的钱,绑定了银行卡就行。你看,我点‘确认支付’,钱就划过去了。商家那边收到订单就开始做,做好了骑手,就是送餐的人,会送过来。”
周凛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努力理解着“手机里的钱”、“银行卡”、“骑手”这些陌生的词儿。
他盯着屏幕上“支付成功”那几个绿字,仿佛看到看不见的钱流走了,心头一紧:“这钱,付给谁了?怎么保证不被克扣?送饭的人,靠谱吗?路上安全吗?”
“噗……”温宁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收住,“安全,很安全的,有平台保证呢。钱是直接付给商家的,平台会结算。骑手也是平台派的单,有评价系统,服务不好会被投诉扣钱的。”
她看着周凛川凝重的表情,补充道,“就跟,嗯,你们打仗时候,有后勤管物资运输一样,我们这儿有平台管这些事儿。”
周凛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睛还在不时地看向温宁的手机屏幕上,带着军人看地图时那种专注劲儿。
他忽然指着屏幕角落一个不断闪动的小图标:“那又是什么?好像有消息?”
温宁瞥了一眼:“哦,是推送广告,不用管它。”她随手就关掉了。
“广告?”周凛川抓住了这个词,“广而告之的意思?就在这么个小东西上?”
“对,商家花钱打广告,让更多人看到他们的店。”
温宁解释得有点口干舌燥,感觉自己像在给一个刚出土的老古董做现代生活科普。
但是,温宁看着他专注又困惑的样子,心底那点小小的优越感和照顾他的满足感又悄悄冒了出来。
温宁看着这样的周凛川,觉得他没了战时那种沉重严肃,反而透出几分年轻人的朝气和好奇。
想到这儿,她才记起这时候的周凛川才二十出头,比她还小呢。可这么年轻的人,却已经经历过战争和生死。
温宁心里不禁对他既敬佩,又有些心疼。
周凛川沉默了,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他再次环顾这个明亮、干净、便利得如同幻境般的屋子,视线最后落回那个被温宁随意放在桌上的手机上。
这小小的方块,连着他根本无法理解的庞大世界。方便得让人惊讶,却也脆弱得让他心里不踏实。
他习惯了枪炮的重量,习惯了地图粗糙的质感,习惯了用双脚丈量土地,用双手传递东西。
这“外卖”,这“手机”,这“手机里的钱”,像一场华丽却抓不住的梦。
他咽下嘴里的食物,声音低沉清晰:“温同志,多谢款待。饭菜很好,这手机也很厉害。”
他顿了顿,抬起眼,“但我不能白吃白住。等伤好了,一定让我干点活儿。劈柴,挑水,看家护院,或者学学用这些新东西,帮你分担点事。”
温宁看着他认真的眼神,没有对安逸的留恋,只有军人的责任感和不愿欠人情的固执。
“好。”她没犹豫,应了下来,笑着说,“等你伤好了再说。先吃饭吧,周凛川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