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听到我的声音,病床上的男人,眼皮颤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浑浊的,却依旧锐利的眼睛。
他看着我,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仿佛,他早就知道,我会找到他。
秦川走进来,看到病床上的男人,也愣住了。
那张脸,和二十年前卷宗上的照片,几乎无法重叠。
岁月和病痛,早已将他折磨得面目全非。
“安正远?”秦川试探地问。
男人没有理他,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我身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我走到床边,握住他那只布满针孔、冰冷的手。
“爸,真的是你。”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床头的柜子。
柜子上,放着一个录音笔。
秦川走过去,拿起了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我父亲苍老、虚弱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响起。
“若若,当你听到这段录音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
“原谅我,用这种方式,重新出现在你的生命里。”
“二十年前,我没有跳楼。我被他们逼到天台,推了下去。”
“我没死,被一个好心的医生救了。但他告诉我,我活不长了。”
“我的内脏摔坏了,只能靠药物和机器维持生命。”
“我恨。”
“我恨他们毁了我的一切,毁了我们的家。”
“我隐姓埋名,用剩下的二十年,为自己,也为你,布了这个局。”
“我知道我时间不多了,所以,我必须快。”
“我利用我对化学和香料的知识,把毒药伪装成他们最喜欢的香氛,让他们在享受中,毫无痛苦地死去。”
“这是我对他们的审判。”
录音结束了。
病房里,只剩下呼吸机单调的声响。
我看着父亲,泪流满面。
原来,他不是抛弃了我。
他用他仅剩的生命,为我进行了一场惨烈的复仇。
“爸……”
我泣不成声。
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
然后,他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抬起手,拔掉了自己嘴上的呼吸管。
“不要!”
我尖叫着想去阻止,却被秦川一把拉住。
“安若!别过去!”
呼吸机的警报声尖锐地响起,屏幕上的心跳曲线,变成了一条直线。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在我面前,停止了呼吸。
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解脱的微笑。
这是他作为父亲,为我上的最后一课。
也是他作为凶手,为自己选择的结局。
我没有阻止他。
这是我作为女儿,能为他保留的,最后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