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三年的秋,比往年来得更萧索些。沈芷兰意识回笼时,首先嗅到的是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廉价脂粉的香气,呛得她脑仁一跳一跳地疼。耳边是吴侬软语的啜泣,还有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在催促:“芷兰,想开些,赵局长那儿多少人想高攀还攀不上呢……”
零碎的记忆涌入,她成了这个同样叫沈芷兰的女子,十八岁,家道中落,被舅母骗来上海,要送给警察局的赵局长做第五房姨太太。今天,就是“送货上门”的日子。
【叮。检测到宿主意识苏醒。乱世佳人攻略系统已激活。】一个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中响起。
沈芷兰闭了闭眼,不是梦。
【新手任务发布:攻略目标人物——沪上督军顾北辰。初始好感度:0。任务成功奖励:返回原世界机会。任务失败惩罚:抹杀。】
眼前似乎展开一个半透明的光屏,上面是一个穿着笔挺戎装男人的照片,眉峰凌厉,眼神锐利得像淬了冰的刀,照片旁是冷酷的数据:顾北辰,二十八岁,手握重兵,掌控江南局势,人称“冷面阎罗”。
回去的机会?抹杀?沈芷兰撑着从硬板床上坐起,环视这间破旧的阁楼。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记忆里那个科技发达、秩序井然的时代隔着近百年的光阴。舅母王氏还在门外絮叨着赵局长的“好处”。
一股强烈的荒谬感和求生欲攫住了她。凭什么穿越就要按照系统的剧本,去讨好一个素未谋面的军阀?凭什么她的命运要由别人,甚至一个冰冷的系统来摆布?
“芷兰,你听见没有?收拾好了就出来,赵局长的车快到了!”王氏不耐烦地拍着门板。
沈芷兰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间的腥甜感。她走到唯一的破镜子前,镜中的少女面色苍白,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清醒和倔强。她拿起桌上那把用来削水果的、锈迹斑斑的小刀,藏进袖口,然后猛地拉开了门。
王氏被她眼中的冷光慑得一退。
“舅母,”沈芷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我不嫁赵局长。”
“你说什么胡话!”王氏反应过来,尖声道,“这由得你吗?家里白养你这么多年……”
“欠你们的,我会还。但卖身求荣的钱,你们花着,不怕折寿吗?”沈芷兰打断她,目光扫过闻声从隔壁探出头来的、几个同样命运凄苦的年轻脸庞,“这世上,女子未必只有依附男人一条路可走。”
“反了你了!”王氏恼羞成怒,上前要拉扯她。
沈芷兰袖中的小刀滑出半寸,寒光一闪。“舅母,逼急了我,大家谁也别想好过。是放我走,还是闹到人尽皆知,你算计亲外甥女给半老头子做妾,你选。”
王氏被那刀光和沈芷兰眼里的决绝吓住了,一时竟不敢上前。
沈芷兰趁机侧身从她旁边挤过,快步冲下摇摇欲坠的木楼梯,融入了外面淅淅沥沥的秋雨和上海滩灰扑扑的人流中。她听见系统急促的警告声,但此刻,那些声音远不如活下去的现实重要。
接下来的日子,是沈芷兰两世为人都未曾想象过的艰难。身无分文,举目无亲。她当过铺子里的临时帮工,被克扣工钱;去码头上想找点写写算算的活儿,被地痞流氓骚扰;夜里蜷缩在廉价客栈,或者好心的同乡女子宿舍的屋檐下。系统的提示时不时冒出来,催促她接近顾北辰,报告顾北辰的行踪,比如某日他会出现在百乐门,某日会去戏园子。
沈芷兰充耳不闻。她观察着这个时代,那些穿着破旧学生装、捧着书本匆匆走过的年轻面孔,那些在工厂门口为微薄工钱而面色麻木的女工,还有报童吆喝着的关于时局动荡、新思想传入的消息,深深刺痛了她。这个国家,这个时代,需要的不只是一个攀附军阀的姨太太。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疯狂滋长。
她凭着前世零碎的记忆和出色的文笔,尝试给几家报社和杂志投稿,写一些关于女子教育、普及知识的短文,用的笔名是“微光”。几经退稿后,终于有一家进步刊物《新声》采纳了她一篇呼吁兴办女学的文章,还寄来了微薄的稿费。
就是这笔稿费,和随之而来的一点小小的名声,让她看到了希望。
她租不起像样的地方,最后在一条肮脏的弄堂尽头,找到了一间废弃的仓库。她用尽所有稿费和打工积蓄,简单打扫,找来几块旧木板搭成课桌,用锅底灰混水当墨水,在稍微平整的墙上涂黑了一块当作黑板。
“弄堂学堂”——她用捡来的粉笔头,在仓库斑驳的外墙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这四个字。
开学第一天,一个学生都没有。只有弄堂里好奇的孩子和麻木的大人探头张望。第二天,来了一个七八岁、衣衫褴褛的小女孩,怯生生地问:“先生,认字……真的不要钱吗?”
沈芷兰的心,被那声“先生”叫得又酸又软。
“不要钱。”她蹲下身,擦掉女孩脸上的污渍,“来,我教你写自己的名字。”
渐渐地,学生多了起来。大多是穷苦人家的孩子,还有几个在纱厂做工、渴望识字的年轻女工。仓库里充满了稚嫩而认真的读书声。沈芷兰白天教书,晚上继续写稿,日子清苦,但心里是满的。系统似乎对她这条“歧路”无可奈何,除了偶尔发布惩罚任务——比如让她在雨中多站两个小时,或者染上轻微风寒——之外,也并未真的将她“抹杀”。
这天傍晚,送走最后一个学生,沈芷兰正弯腰收拾散落的纸张,仓库虚掩的门被推开了。
一股凛冽的、带着硝烟和高级烟草味的气息侵入这方狭小天地。
沈芷兰直起身,逆着门口昏黄的光线,看到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军靴锃亮,呢子军大衣随意披着,肩章在暮色中泛着冷硬的光。男人帽檐压得有些低,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
但他存在感极强,让原本就不宽敞的仓库瞬间显得逼仄起来。
沈芷兰的心猛地一沉。即使没见过真人,照片和资料也早已刻入脑海。
顾北辰。
他怎么会来这里?
男人踱步进来,军靴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简陋的“课桌”,墙上的“黑板”,最后,落在沈芷兰身上。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审视和一种居高临下的探究。
“你就是沈芷兰?”他的声音低沉,没什么情绪,却自带一股威压。
“是。”沈芷兰稳住呼吸,尽量平静地回答,“顾督军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顾北辰没回答,走到一块“课桌”前,指尖抹过上面的灰尘,又看了看黑板上还未擦掉的、歪歪扭扭的“人、口、手”。
“教这些,有什么用?”他忽然问,语气听不出是嘲讽还是纯粹疑问。
“启民智,明事理。哪怕多一个人识字,这世间或许就少一个糊涂鬼。”沈芷兰迎上他的目光,“督军觉得无用?”
顾北辰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听不出喜怒。他朝门口看了一眼,副官立刻躬身递上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哐当”一声,布包被随意扔在沈芷兰脚边,散开,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元。
“这地方,配不上沈先生。”顾北辰的语气依旧平淡,“城南有处闲置的宅院,比这里宽敞。这些钱,拿去用。”
沈芷兰看着那堆银元,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诱人又冰冷的光。她抬头,直视顾北辰深不见底的眼睛:“督军这是什么意思?捐助办学?还是……买断?”
顾北辰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几乎将沈芷兰完全笼罩。他身上迫人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雪茄味,扑面而来。沈芷兰下意识后退,脊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
他伸出手,并非触碰她,而是撑在了她耳侧的墙壁上,形成了一个无法挣脱的禁锢姿态。他微微俯身,帽檐下的眼睛终于清晰地对上她的视线。那双眼,深邃如寒潭,此刻却翻涌着某种沈芷兰看不懂的、近乎滚烫的暗流。
“学校,我捐。”他开口,灼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声音低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但这教书先生——你,得是我的。”
沈芷兰浑身一僵。
顾北辰的红眼梢在昏暗光线下愈发明显,他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后半句,带着一种沈芷兰无法理解的、浓烈到近乎偏执的颤音:
“听懂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