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北辰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沈芷兰心里激起惊涛骇浪,表面却强行维持着平静。
“督军说笑了。”她偏过头,避开那过于灼人的视线,声音尽量平稳,“我教书,是为了让孩子们有条出路,不是为了成为谁的附属品。这钱,还请收回。”
空气凝滞了片刻。撑在她耳侧的手臂肌肉似乎绷紧了些,上方传来的压迫感更强了。
“附属品?”顾北辰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是品味着什么,随即,他竟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和嘲讽。“沈芷兰,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当真觉得,我只是想找一个附属品?”
沈芷兰心口一跳,下意识地抬眼,再次撞入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面的情绪太复杂了,有势在必得的强势,有隐忍的怒意,甚至……还有一丝她无法理解的,类似于痛楚和执念的东西。
这不合理。他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
“督军,我们素昧平生。”她提醒他,也提醒自己。
顾北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终于缓缓直起身,撤去了那令人窒息的禁锢。压迫感骤然消失,沈芷兰几乎要虚脱地松口气,却强撑着站得笔直。
他没有去捡地上的钱袋,只是抬手正了正军帽的帽檐,阴影再次遮住他上半张脸,只留下紧抿的唇线。
“城南的宅子,会有人来办交接。这些钱,”他瞥了一眼地上的银元,“是给孩子们买书本笔墨的。我顾北辰的钱,送出去,就没有收回的道理。”
说完,竟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开。军靴叩击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副官连忙跟上,仓库门被轻轻带上,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
只有地上那袋沉甸甸的银元,和空气中残留的雪茄气味,证明那个男人确实来过。
沈芷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到地上,心跳如擂鼓。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再次响起:
【警告!检测到宿主严重偏离攻略任务主线。目标人物好感度异常波动。请宿主尽快采取纠正措施!】
好感度异常波动?沈芷兰蹙眉,调出那个半透明的光屏。只见代表顾北辰好感度的那一栏,数值竟然在“5”和“-5”之间跳动了片刻,最终定格在了一个模糊的“???”状态。
这是什么情况?
她撕掉剧本的决心更加坚定。这个顾北辰,比她想象中更复杂,更危险。他的行为完全不符合一个“冷血军阀”面对“攻略目标”应有的反应。
那袋钱,她最终没有退回去,也无法退回。她确实需要钱,孩子们需要书本,需要更保暖的冬衣,仓库需要修补漏雨的屋顶。她将其定义为“军阀的良心发现”或“对社会教育的投资”,严格记账,每一块银元都花在了学堂和孩子们身上。
城南那处宅院,她直接拒绝了。她不想和顾北辰有更深的牵扯。
弄堂学堂还在继续,有了资金,规模稍稍扩大,甚至还请了一位同样流落沪上、满腹经纶却穷困潦倒的老秀才来教国文。沈芷兰则开始系统地教授算术、浅显的自然科学知识,还有她撰写的、关于“人为何要独立、要读书”的启蒙文章。
“沈先生”的名声,渐渐在底层的工人、小贩和部分开明士绅中传开。有人赞许,自然也少不了非议。一个年轻女子,抛头露面,聚集三教九流,教授些“奇技淫巧”和“离经叛道”的思想,在保守者看来,简直是伤风败俗。
麻烦很快找上门来。
先是警察局的人以“聚众滋事、有伤风化”为由前来刁难,索要巨额“管理费”。沈芷兰据理力争,搬出民国约法中关于言论自由、兴办教育的条款,又暗中让几个机灵的学生将警察勒索的行为散播出去,引来几家小报的侧目。警察见这女子并非全无根基,又似乎与那位权势滔天的顾督军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毕竟顾北辰来过一次的消息,不知怎的漏了出去),最终讪讪而去。
接着是地痞流氓的骚扰。这次,没等沈芷兰想办法,那几个流氓第二天就鼻青脸肿地跪在学堂门口痛哭流涕地道歉,说是“有眼不识泰山,再也不敢了”。坊间传闻,是顾督军手下的人“路过”教训的。
沈芷兰心情复杂。她厌恶这种依附于强权的庇护,却又不得不承认,在这乱世之中,这无形中的“虎皮”确实让她和学堂少了许多麻烦。顾北辰自那日后并未再出现,却又无处不在。
她继续写文章,文笔越发犀利,从女子教育谈到民智开启,再到对时局的忧思。她的笔名“微光”渐渐有了一些影响力,甚至引起了《新青年》等进步刊物的注意,开始向她约稿。
事业在艰难中稳步推进,系统的警告和惩罚(多是让她头疼、偶感风寒之类)她也渐渐习惯,甚至开始摸索出一些规律,比如在完成一定教学任务或文章发表后,惩罚会减轻或延迟。
她几乎要以为,可以就这样避开顾北辰,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直到初雪那日。
一场关于“新文化运动与传统文化”的公开讲座在租界的一家小礼堂举行,沈芷兰受邀作为发言者之一。她准备充分,演讲深入浅出,引得台下阵阵掌声。提问环节,一位穿着旧长衫、自诩为“卫道之士”的老学究站了起来,言辞激烈地抨击她“数典忘祖”、“牝鸡司晨”,败坏社会风气。
场面一度有些尴尬。沈芷兰正欲有理有据地反驳,礼堂后排,一个低沉而充满威慑力的声音响起,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依我看,沈先生今日所讲,才是真正为我中华传承文脉,开启民智。倒是阁下,抱残守缺,罔顾时代洪流,才是真正的误人子弟。”
全场哗然!所有人循声望去。
只见顾北辰不知何时坐在了最后排的阴影里,穿着便装,指尖夹着一支雪茄,神色淡漠。他甚至没看那个面红耳赤的老学究,目光穿过人群,直直地落在台上的沈芷兰身上。
那一刻,沈芷兰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又为什么要帮她解围?
顾北辰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向讲台。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他走上台,站在沈芷兰身边,扫视全场,那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礼堂。
“沈先生的学堂,是我顾北辰捐的。”他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谁跟她过不去,就是跟我顾北辰过不去。”
他侧过头,目光再次锁住沈芷兰,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比那日仓库里更加汹涌,也更加清晰——是毫不掩饰的维护,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认定。
“这天下,需要沈先生这样的人来教。”他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带着雪茄味的灼热气息拂过她的耳廓,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但沈先生你……得归我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