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梨花学堂”的调查陷入僵局,沈芷兰却意外获得了另一个接近真相核心的机会。
《新教育》因其大胆的言论,终于引起了租界工部局的注意,被要求负责人前去“谈话”。这种“谈话”往往意味着警告甚至停刊。沈芷兰深知此行凶险,但无法回避。
出乎意料的是,在她前往工部局的前一天晚上,李铭再次来访,带来的不是警告,而是一份用火漆封着的、来自督军府的请柬。
“沈先生,督军明日午后在府中书房设茶,想与先生一叙,探讨教育事宜。”李铭的语气格外恭敬。
去督军府?还是书房?沈芷兰捏着那封精致的请柬,心跳加速。这是陷阱,还是契机?顾北辰到底想做什么?是想当面警告她收敛,还是……他终于要揭开谜底的一角?
权衡再三,沈芷兰决定赴约。龙潭虎穴,她也要去闯一闯,为了《新教育》,也为了她心中越来越多的疑问。
次日午后,沈芷兰在李铭的引领下,第一次踏入了戒备森严的督军府。府邸是中西合璧的风格,外表气派,内里却透着一股冷硬的气息。书房在二楼,推开沉重的雕花木门,一股书卷气和淡淡雪茄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顾北辰没有穿军装,而是一身深灰色长衫,站在巨大的梨花木书案后,正俯身看着一幅摊开的地图。午后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减弱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却更添深沉。
“沈先生,请坐。”他抬起头,目光平静,仿佛只是招待一位寻常客人。
书房很大,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藏书颇丰,经史子集、西洋译著皆有涉猎,绝非附庸风雅。沈芷兰在客位坐下,目光不经意扫过书案,除地图外,还放着一本最新一期的《新教育》,上面有阅读过的痕迹。
“督军找我来,不知有何指教?”沈芷兰开门见山。
顾北辰绕过书案,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亲手为她斟了一杯茶:“工部局那边,不必担心,我已打过招呼。”
沈芷兰心中一凛,他果然知道。“督军的好意,芷兰心领。但《新教育》的立场,不会因任何压力而改变。”
“我没让你改变。”顾北辰呷了口茶,语气平淡,“你要说的话,自有其道理。只是这世道,有时需要讲究方法。锋芒太露,易折。”
这话听起来像是劝诫,却又似乎别有深意。沈芷兰忍不住反驳:“若人人明哲保身,噤若寒蝉,民智何时能开?国家何时能强?”
顾北辰看着她,眸色深沉:“开启民智,不止疾言厉色一途。潜移默化,润物无声,有时效果更佳。”他话锋一转,忽然问:“沈先生对当前倡办实业教育,有何高见?”
沈芷兰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结合前世见闻和今世观察,侃侃而谈,认为实业教育需与国计民生相结合,尤其要注重培养女子的职业技能,使其能独立谋生。
顾北辰听得认真,偶尔插话提问,见解竟十分内行。谈话间,沈芷兰的目光再次扫过书架,忽然,在书架一角,她看到了一本蓝色布面、略显陈旧的线装书,书脊上没有任何题名。
但吸引她目光的,是夹在书页中露出的一角——那是一片早已干枯、颜色发黄,却被小心压平的……梨花花瓣。
梨花!
沈芷兰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胸腔。她强行移开视线,端起茶杯掩饰内心的震动。顾北辰的书房里,为什么会有保存如此完好的梨花花瓣?这和他书架上那本无名的旧书,和那个神秘的“梨花学堂”,究竟有什么关联?
这次书房会谈,表面平静,内容务实,却让沈芷兰感觉,自己仿佛无意中,触碰到了冰山淹没在水下的、巨大而恐怖的一角。眼前的顾北辰,比她想象的更复杂,也更危险。
而他似乎,并不介意让她看到这些细微的、充满暗示的线索。
他到底,想让她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