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篷马车在姑苏城湿滑的巷道里颠簸前行,最终停在了一条狭窄、拥挤、弥漫着潮湿霉味和廉价油烟味的弄堂口。
“念卿姑娘,到了。”车夫的声音毫无波澜,率先跳下车辕。
一名嬷嬷先下车,撑开伞,才回身将念卿搀扶下来。
雨水将坑洼不平的石板路注成了一个个小水洼,污水横流。两旁是低矮破旧的民居,晾衣竿横七竖八地探出,挂着打补丁的衣物。几个穿着破旧的孩子在雨中追逐打闹,看到这辆陌生的马车和下来的人,都好奇地停下脚步,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打量着。
这与慕容府的高墙深院、花香鸟语,简直是云泥之别。
念卿下意识地攥紧了素白的衣袖,指尖冰凉。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沾上了泥点。
车夫上前,敲响了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开了。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腰间系着围裙的中年妇人出现在门口。她面容憔悴,眼角已有了细密的皱纹,但眉宇间依稀能看出与慕容绣珠几分相似的轮廓。这便是林守成的遗孀,念卿的亲生母亲,赵氏。
车夫递上一封信,语气平淡:“大帅吩咐,人送来了。往后,她便与慕容家再无瓜葛。”
赵氏接过信,她的手粗糙,布满老茧,微微颤抖着。她抬起眼,目光落在门外的念卿身上。
那一瞬,她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于少女那惊人却苍白的美丽,有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女儿”的无措和茫然,有对慕容家权势的本能畏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母亲的血脉悸动,但那悸动很快被现实的沉重和窘迫压了下去。
她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干涩,最终只是侧身让开,低声道:“……进,进来吧。”
嬷嬷松开了搀扶念卿的手,甚至没有多看这对母女一眼,转身便和车夫一起上了马车。车轱辘声再次响起,很快消失在雨巷尽头。
将念卿最后与那个世界的一丝联系,也彻底带走了。
念卿独自站在雨中,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狭小的、透着寒酸气的家,看着这个陌生的、应该是她亲生母亲的女人,一种巨大的无措和孤寂感将她淹没。
赵氏也看着她,看着她那身虽素净却料子极好的衣裙已被雨水打湿沾污,看着她那通身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清冷气度,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雨声淅沥。
最终,还是赵氏先叹了口气,语气带着认命般的疲惫:“外面雨大,先进屋吧。”
念卿默默地跟着她,迈过了那道低矮的门槛。
屋内光线昏暗,空间逼仄。只有简单的几件旧家具,墙壁泛黄,角落里堆着些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油烟混合的气味。
一个看起来十岁左右、面黄肌瘦的小男孩正趴在桌上写字,听到动静抬起头,好奇又怯生生地看着念卿。这是赵氏后来生的儿子,林小宝。
“小宝,这是……你姐姐。”赵氏艰难地介绍道,语气有些不确定。
小宝眨眨眼,没说话。
赵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指了指角落里一张用木板临时搭起来的小床,上面铺着半旧的粗布被褥:“以后……你就睡这里。家里地方小,比不得……比不得你以前的地方,你……你将就些。”
念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简陋的床铺,与她昔日漪澜苑里那张雕花拨步床、铺着软缎锦被的香闺,恍如隔世。
她缓缓走到那张小床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粗糙的布料,冰冷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
这里,就是她以后的家了。
蓬门荜户,今始为君开。
开的,却是一条她从未想象过的、布满荆棘的陌路。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雨依旧下个不停,将姑苏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之中。
慕容沣那绝望的呼喊,似乎还在耳边回响,却已遥远得如同前世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