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灰蒙,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寒意侵骨。慕容府那扇平日里象征着无上权势与荣华的朱漆大门,今日却只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
没有送别,没有仪式,甚至没有多余的旁观者。只有一辆半旧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门外,车辕上坐着一名面无表情的老车夫,是慕容霆指派的心腹。两名曾是慕容夫人院里的嬷嬷,撑着一把油纸伞,半搀半架地将念卿从门内带了出来。
她依旧穿着那身素净得近乎寒酸的棉布白裙,身上未戴任何首饰,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最普通的木簪松松绾着。一夜之间,她似乎清瘦了许多,宽大的衣袖随风飘荡,更显得身形单薄,仿佛随时会被这凄风冷雨吹散。
她手中空空如也,没有行李,没有细软。慕容霆那句“慕容家的东西,一件也不许带走”,被严格执行。她唯一从过去十四年带走的,只有怀中那朵早已枯萎粉碎的海棠,以及一身的伤痛与茫然。
雨丝打湿了她的发梢和肩头,冰冷刺骨,她却仿佛毫无知觉。临上马车前,她忍不住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这座她生活了十四年的深宅大院。飞檐斗拱,亭台楼阁,在雨幕中模糊而遥远,像一场褪了色的繁华旧梦。
她看到了正厅廊下,慕容夫人被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正拿着一件斗篷,仔细地披在穿着崭新锦缎旗袍、笑靥如花的慕容绣珠身上,神情是她熟悉的慈爱与关切。只是那关切,如今再也与她无关。
她也看到了东院的方向,那高高的院墙后,再没有任何动静传出,死寂得令人心慌。他……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恨极了她最后的决绝?
心口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快些上车吧,小姐……念卿姑娘。”一旁的嬷嬷低声催促,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却也透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念卿收回目光,垂下眼睫,掩去所有情绪,默默地、顺从地俯身,钻进了那辆冰冷而狭窄的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也彻底隔绝了她的过去。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湿漉的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沉闷声响,像碾在人的心上。
就在马车驶离慕容府不远,经过一条僻静巷口时,旁边一座茶楼的二楼雅间,窗扉被猛地推开!
慕容沣如同疯了一般,半个身子探出窗外,他被两个心腹亲兵死死抱住腰身,才没有坠落下去。他显然经历了激烈的搏斗,军装凌乱,额发被雨水打湿,嘴角带着淤青,一双眼睛赤红如血,死死地盯着那辆逐渐远去的青篷马车!
“卿卿——!回来!!”他嘶声力竭地吼着,声音破碎在风雨里,带着无尽的绝望和不甘,“等我!你一定要等我——!”
雨水混合着他眼角渗出的男儿泪,汹涌而下。
车内的念卿,似乎心有所感,猛地掀开车帘一角,回头望去。
隔着迷蒙的雨幕,她依稀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在窗口疯狂挣扎,听到了那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却依旧锥心刺骨的呼喊。
她的眼泪瞬间决堤,却死死咬住下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只是贪婪地、绝望地看着那越来越远的窗口,看着那个在她生命里刻下最深印记的少年,直到视线彻底模糊,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雨雾和街角的尽头。
车帘无力地垂下。
她蜷缩在冰冷的车厢角落里,终于不再压抑,无声地痛哭起来,瘦弱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从此以后,天涯陌路。
慕容府的琉璃世界,在她身后轰然关闭。而那辆驶向未知命运的马车,正将她带入一个全然陌生、甚至可能充满艰辛的现实。
姑苏城的秋雨,依旧冷冷地下着,冲刷着街巷,也试图冲刷掉所有离别的痕迹。
碾玉成尘,香消何处?
无人知晓。
第一卷 【琉璃易碎】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