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霆那句“恩断义绝,再无瓜葛”,如同最终判决,彻底掐灭了念卿眼中最后一丝微光。她站在那里,身形单薄得仿佛随时会随风散去,脸上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已在那场惊天巨变中燃烧殆尽。
慕容沣却如同被逼至绝境的猛兽,眼中赤红,猛地向前一步,嘶声道:“父亲!你不能这样!卿卿她……”
“带走!”慕容霆根本不看他,厉声对亲兵下令。两名亲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几乎要失控的慕容沣。
“放开我!父亲!求你!别送她走!她什么都不知道!错的是别人!不是她!”慕容沣奋力挣扎,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因绝望而破裂。他从未如此卑微地哀求过父亲,但此刻,他只想留住那个人。
慕容绣珠站在慕容霆身后,看着慕容沣为了另一个女人如此失态疯狂,看着念卿那副我见犹怜的脆弱模样,心中的嫉妒和快意几乎要满溢出来。她轻轻扯了扯慕容霆的衣袖,声音带着刻意的哽咽:“父亲,哥哥他……或许让念卿姐姐早些离开,对大家都好……”
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慕容霆脸色更沉,一挥袖:“押下去!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他踏出东院一步!”
“卿卿——!”慕容沣被强行拖离,他挣扎着回头,目光死死锁在念卿身上,那眼神里的痛苦与不甘,像一把钝刀,割在念卿早已麻木的心上。
房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他嘶吼的声音。
房间里再次恢复死寂,只剩下念卿,和面无表情的慕容霆夫妇,以及几个垂首肃立的嬷嬷。
慕容夫人看着念卿苍白如纸的脸,心中终究掠过一丝不忍,张了张口,想说些宽慰的话,却被慕容霆一个眼神制止。
“收拾一下你的东西,”慕容霆的声音冷硬,不带一丝感情,“明日一早,会有人送你去林家。慕容家的东西,一件也不许带走。”
说完,他不再多看她一眼,转身离去。慕容夫人犹豫片刻,叹了口气,也跟着走了。
嬷嬷们上前,开始默不作声地收拾屋内属于“慕容小姐”的华服、首饰、玩物。那些曾经代表着无尽宠爱的物件,如今都被一件件收起,仿佛要将她存在过的痕迹彻底抹去。
念卿只是静静地看着,没有阻止,也没有说话。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那个穿着精致丝绸睡衣、却眼神空洞的少女,陌生得可怕。
她缓缓抬手,拔下了发间那支慕容沣昨日才为她簪上的粉海棠。花瓣已然蔫软,失去了鲜活的气息。就像她一样。
这一夜,慕容府注定无人安眠。
东院的书房内,不断传来器物碎裂的声响和慕容沣压抑的低吼,以及亲兵们紧张的劝阻声。他像一头被囚禁的困兽,试图用尽一切方法冲破牢笼,却一次次被无情地挡回。
正院里,慕容绣珠沉浸在认祖归宗的狂喜和对未来生活的憧憬中,拉着慕容夫人试戴各种珠宝,享受着迟来的“母爱”。慕容夫人强打精神应付着,心思却不时飘向那个她疼爱了十四年、如今却即将被放逐的养女,心头刺痛,却又不断用“血脉”来说服自己。
而漪澜苑,则是一片死寂的冰窖。
念卿换下了那身柔软的丝绸睡衣,穿上了一身最简单的素白棉布衣裙,那是嬷嬷找来的,符合她如今“身份”的衣裳。她什么都没有拿,只将那只枯萎的海棠,小心翼翼收入怀中。
她坐在黑暗里,没有点灯,听着外面更夫敲过三更。
突然,窗棂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卿卿……”是慕容沣压抑到极致的沙哑声音。
他竟然又一次挣脱了看守,冒险潜了回来!
念卿浑身一颤,几乎是扑到窗边,颤抖着手推开窗户。
月光下,慕容沣的身影显得有些狼狈,额角带着擦伤,眼神却亮得骇人,里面燃烧着不顾一切的疯狂。
“哥哥!”念卿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快回去!被父亲发现……”
“跟我走!”慕容沣猛地抓住她的手,他的手心滚烫,带着薄茧和一丝血腥气,“我现在就带你走!离开姑苏,去哪里都好!我绝不会让你去那个什么林家受苦!”
他的话语急切而热烈,充满了少年人孤注一掷的勇气。
念卿的心被狠狠撞击了一下。有一瞬间,逃离的诱惑如此巨大。可是……
她看着眼前这个她依赖了、或许也隐秘地爱慕了十四年的少年,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哥哥,不能。”她泪如雨下,“那是你的家,你的父亲母亲,你的前程……你不能因为我,背叛所有一切。我……我不能让你成为慕容家的罪人。”
她比谁都清楚慕容霆的权势和手段,私奔的后果,绝不是他们能承受的。她不能毁了他。
“我不在乎!”慕容沣低吼,眼中是破碎的痛楚,“我只要你!”
“我在乎!”念卿第一次如此大声地反驳他,声音凄楚却决绝,“哥哥,你走吧……忘了我……就当我从来……就不是你的妹妹。”
这句话,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慕容沣如遭重击,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搜寻的呼喝声和脚步声,火把的光亮迅速逼近。
“少帅在那里!”
“快!”
慕容沣脸色一变,还想强行带她走。
念卿却猛地向后退了一步,用力关上了窗户,插上了插销。
“卿卿!开门!开门!”慕容沣在外面疯狂地拍打着窗户,声音绝望。
念卿背靠着冰冷的窗棂,身体沿着墙壁缓缓滑落,跌坐在冰冷的地上。她用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任由眼泪汹涌而出,浸湿了衣袖。
窗外的拍打声和嘶吼声渐渐远去,他终究还是被追来的亲兵们强行带走了。
世间最痛,莫过于此。
明明近在咫尺,却已天涯永隔。
断肠人,在今夜,尝尽了离别的滋味。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