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念卿被软禁在漪澜苑的消息,如同投入慕容府这潭深水的一块巨石,虽未激起公开的巨浪,但暗流已汹涌澎湃。下人们噤若寒蝉,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往日里门庭若市的院落,如今只余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慕容沣被慕容霆严令禁足在自己的东院,派了亲兵把守,美其名曰“冷静思过”。他如同困兽,在书房内焦躁地踱步,砸碎了一套珍贵的青瓷茶具,却无法冲破父亲布下的无形牢笼。每一次试图硬闯,都被副官苦口婆心地拦下:“少帅,大帅正在气头上,您此刻去,非但见不到小姐,只怕还会火上浇油,于她处境更为不利啊!”
这话像冷水浇头,让慕容沣暂时冷静,却浇不灭他心中的焦灼与怒火。他满脑子都是念卿最后那双空洞绝望的眼睛。
而与漪澜苑的冷清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慕容夫人正院突然的热络。
林绣珠,不,现在应该叫慕容绣珠了,已被正式认回。她换下了那身粗布丫鬟衣裳,穿上了绫罗绸缎,戴上了珠翠首饰。慕容夫人将对亲生女儿的愧疚与补偿心理,全都倾注在了她身上,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弥补那错失的十四年。
正厅里,慕容绣珠穿着新裁的绯色旗袍,有些局促又难掩兴奋地站在慕容夫人面前,接受着嬷嬷丫鬟们或真或假的恭维。她的容貌经过打扮,确实与慕容夫人有几分相似,只是那眼神中的算计和骤然得志的轻飘,却与慕容家的气度格格不入。
“好,好,真是我的好女儿。”慕容夫人拉着她的手,眼圈又红了,“往后,母亲定会将最好的都给你。”
慕容绣珠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得意,声音怯怯:“谢谢母亲……只是,只是念卿姐姐她……”她适时地表现出担忧,更衬得自己“善良”。
提到念卿,慕容夫人的笑容淡了些,闪过一丝复杂,随即被对亲生女儿的疼惜覆盖:“她自有她的去处,你不必操心。你才是慕容家正经的小姐。”
这时,慕容霆处理完军务过来,看到焕然一新的亲生女儿,威严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缓和。血脉亲情终究难以割舍,尤其看到慕容绣珠刻意模仿着念卿往日乖巧的模样,他心中那点因念卿而起的波澜也渐渐平复。
“既已回来,便要谨言慎行,学习规矩,莫要失了慕容家的体面。”慕容霆沉声道,算是正式承认了她的身份。
“是,父亲,女儿一定谨记。”慕容绣珠连忙应声,心中狂喜。
一家三口,看似其乐融融。没有人再去想起那个被隔离在精致院落里、正经历着天崩地裂的少女。
漪澜苑内,念卿独自坐在窗边,已经整整一日一夜水米未进。送来的饭菜原封不动地摆在桌上,早已凉透。
她只是抱着双膝,望着窗外四方的天空,眼神空茫,仿佛一尊没有灵魂的瓷娃娃。十四年的认知被彻底打败,世界轰然倒塌,留下的只有无尽的迷茫和冰冷。她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为何会在这里,更不知道未来该去向何方。
那种被全世界遗弃的孤寂感,几乎将她吞噬。
直到夜幕再次降临,华灯初上,外面隐约传来为欢迎新小姐而设的家宴的丝竹声与笑语声,那声音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一滴泪,终于毫无征兆地从她空洞的眼中滑落,冰凉地砸在手背上。
也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慕容沣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甩开了看守的亲兵,悄无声息地潜了进来。
“卿卿!”他看到她蜷缩在窗边的单薄身影,心口猛地一痛,几乎是扑到她的面前。
念卿缓缓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去而复返的哥哥。他的脸上带着奔波后的风尘和显而易见的焦虑,眼中满是血丝。
“哥哥……”她喃喃道,声音干涩沙哑,“你……你怎么来了?他们……”
“别管他们!”慕容沣打断她,急切地抓住她冰凉的手,感受到她的颤抖,他的心揪得更紧,“听着,卿卿,我不管你是谁家的女儿,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我的卿卿!我绝不会让他们把你送走!”
他的话语急切而坚定,试图将她从绝望的深渊里拉回来。
念卿看着他,泪水流得更凶,却摇了摇头:“不……哥哥,我不是……我不是慕容家的小姐了……我是……”
“你是谁不重要!”慕容沣低吼着,用力握住她的肩膀,逼她看着自己,“重要的是,你是我慕容沣认定的人!你明白吗?”
他的眼神灼热而疯狂,带着一种超越兄妹界限的炽烈,几乎要将她烫伤。
念卿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情愫震住了,一时忘了哭泣,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和脚步声,火把的光亮映亮了窗户。
“不好!”慕容沣脸色一变,“他们发现我过来了!”
他猛地站起身,却来不及躲藏。
房门被大力推开,慕容霆带着一脸得色的慕容绣珠和几名持枪的亲兵站在门口,显然是有备而来。慕容绣珠看着屋内几乎贴在一起的两人,眼中闪过恶毒的快意。
“父亲!您……”慕容沣下意识地将念卿护在身后。
“逆子!”慕容霆怒不可遏,指着他,“你竟敢违抗我的命令,私闯此地!你还知不知道礼义廉耻!”
“父亲!卿卿她……”
“闭嘴!”慕容霆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目光冰冷地扫过他身后的念卿,最终做出了最后的决断,字句如冰,砸落在死寂的房间里:
“慕容念卿,即日起,废除其名。你既非我慕容家血脉,便当归还本家。”
他顿了顿,说出了最残忍的话:
“三日后,会有人送你去林家。从此,你与慕容家,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最后的审判,终于落下。
易钗而弁,终成谶语。
念卿的身体晃了一下,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慕容沣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眼中是一片猩红的绝望与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