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少霆的别院,成了念卿新的囚笼。日子在一种看似奢华实则令人窒息的环境中缓慢流逝。她被限制在那方精致的院落里,活动范围仅限于卧室、书房和一小片可以晒到太阳的庭院。婆子们寸步不离地“伺候”着,恭敬却疏离,眼神里带着审视和监视。
韩少霆并不常来,但每次出现,都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他有时会带来昂贵的衣料首饰,有时是罕见的古籍琴谱,试图用物质软化她的抗拒。他同她说话,语气时而慵懒随意,时而带着锐利的试探,尤其是关于慕容家、关于慕容沣的种种。
念卿始终保持着一种沉默的、冰冷的距离。她拒绝那些华服美饰,只穿着自己带来的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尽管在满室奢华中对比如同异类。她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只是临窗而坐,望着庭院四角的天空出神,或是翻阅那些他带来的书,却对其中夹着的暧昧字条视若无睹。
她的身体在精心的调养和药物的作用下逐渐好转,咳嗽止住了,脸上也恢复了些许血色,但眼神却日渐沉寂,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
她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母亲和小宝,担忧着他们的生计,更撕心裂肺地惦念着那个被她留在慕容府、如今不知境况如何的慕容沣。韩少霆那日的话像一根毒刺扎在她心里——他被关起来了,因为她。
这种牵挂和担忧,在铜墙铁壁的囚禁中,发酵成一种蚀骨的煎熬。她必须想办法传递消息出去,至少,要让哥哥知道她还活着,让他不要为她做傻事。
然而,传递消息谈何容易?她身边没有任何纸笔,婆子们盯得紧,院门日夜有人把守,连只鸟儿飞过似乎都要被审视一番。
转机出现在一个午后。一名小丫鬟奉命来送新炖的补品。这小丫鬟年纪甚小,眼神里还带着未曾被完全磨灭的天真和怯懦,不像那些老练的婆子。递送汤盅时,她飞快地抬眼看了念卿一眼,眼中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念卿的心猛地一跳。她面上不动声色,安静地用完了补品,在小丫鬟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状似无意地将一方素白的手帕掉落在地,恰好落在小丫鬟脚边。
那手帕是旧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是她在林家时用的。
小丫鬟下意识地弯腰帮她拾起。
就在递还的瞬间,念卿用极低极低的声音,几乎只是气音,快速说道:“求你……帮我送个信……给东城弄堂林家……或……慕容少帅……必有重谢……”她眼中是无法伪装的哀恳和绝望。
小丫鬟的手猛地一抖,手帕差点再次掉落。她飞快地瞟了一眼门口守着的婆子,脸色煞白,眼中充满了恐惧,几乎是立刻摇了摇头,将手帕塞回念卿手里,低着头匆匆退了出去。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瞬间被掐灭。念卿攥着那方手帕,指尖冰凉。
但她没有放弃。此后几日,她暗中观察,发现这小丫鬟每隔三日会来送一次东西。她再次尝试,这次她褪下了腕上唯一还值点钱的东西——一根细细的、慕容沣早年送她的红绳编织的手链,上面串着一颗小小的玉石。这是她仅有的、能称之为“重谢”的东西。
又一次送补品来时,她将手链悄悄攥在掌心,在递还空碗时,连同那方写了极简信息(只“安,勿念”三字,是用烧剩的眉笔炭条勉强写的)的帕子,一起迅速塞入小丫鬟手中。
小丫鬟吓得浑身一僵,脸无血色,几乎要哭出来。她惊恐地看着念卿,又飞快地扫了一眼门口。
念卿用眼神哀求着她,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渺茫的一线之上。
小丫鬟最终咬了咬牙,猛地将东西攥紧在手心,低着头,几乎是跑着离开了房间。
接下来的等待,分秒如年。念卿坐立难安,既期盼着消息能送出去,又害怕会连累那个无辜的小丫鬟。每一次门外响起脚步声,都让她心惊肉跳。
然而,她等来的不是希望的回音,而是韩少霆的再次降临。
他是在傍晚时分来的,脸色阴沉得可怕,手中捏着的,正是那方素帕和那根红绳手链!
他一步步走到念卿面前,将东西狠狠摔在她面前的桌子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安?勿念?”他冷笑一声,声音里淬着冰,“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告诉他你还活着?嗯?”
念卿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心脏几乎跳出胸腔。他果然知道了!
“那个小丫头,倒是嘴硬,挨了几鞭子才肯说实话。”韩少霆的语气轻描淡写,却透着残忍,“你说,我该怎么处置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还有你……我好吃好喝供着你,你就想着怎么背叛我?”
他猛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对上他阴鸷的目光:“看来,我对你还是太宽容了。”
念卿被迫仰视着他,下巴被捏得生疼,眼中却燃起愤怒的火焰:“你把她怎么样了?!这不关她的事!是我逼她的!”
“自身难保,还想着替别人求情?”韩少霆嗤笑,松开了手,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从今日起,你院中所有人撤换。你就在这屋里好好反省,没有我的允许,一步也不准踏出!”
他转身,对门外冷声道:“看紧她!再出纰漏,你们知道后果!”
房门被重重关上,落锁的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重。
念卿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被揉皱的帕子和孤零零的手链,仿佛看到了自己彻底破灭的希望。
锦书难托,孤雁折翼。
她连最后一丝与外界联系的途径,也被无情地斩断了。
深深的绝望,如同窗外渐渐沉下的夜色,将她彻底吞没。这座华丽的别院,从此真正成了密不透风的铁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