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唐述是被脑袋里一阵阵钝痛给敲醒的。
太阳穴突突地跳,喉咙干得发疼。
他按着额角坐起来,缓了好一会儿。
然后快速到浴室冲了个热水澡,换上熨烫平整的衬衫西裤。
到律所的时间甚至比平时还早了十分钟。
“早啊!”苏栩已经到了。
刚上班的大学生就是精力充沛。
“早。”唐述应了一声,声音还有点沙哑,“判例检索报告发我邮箱了?”
“发了!凌晨三点发的!”
“嗯,好。”
唐述没多说什么,走进办公室,“带上案卷和报告,五分钟后过来。”
五分钟后,苏栩忐忑地走进办公室。
唐述已经坐在办公桌后,正看着他发过去的报告。
“坐啊,站岗呢?”
办公室里只有鼠标点击的声音。
过了大概十分钟,唐述才开口,视线落到苏栩身上:“报告我看完了。思路错了。”
“啊?”
“你的出发点是错的。”唐述语气平静却犀利。
“你不是医学鉴定委员会的成员,不需要你去判断手术本身在医学上是否完美无缺。
我们的身份是医院的代理律师,唯一的目标是运用法律规则,证明诊疗行为符合规范,没有法律意义上的过错,从而驳斥原告的指控,维护合法权益。”
他敲了敲电脑屏幕:“你花了太多精力去检索手术技术层面的医学文献,试图自己搞明白心脏瓣膜该怎么换。
这是徒劳的,而且容易陷入对方可能设置的医学专业陷阱。
我们的战场在法庭,依据是法律和证据,而不是医学学术争论。”
“哦哦。好的,那我重新做一份。”
唐述点点头,补充道,“重点检索几个方面:第一类似高难度手术中,法院认定医疗机构尽到充分告知义务的判例标准是什么?
知情同意书签署的流程和内容要达到什么程度才算合规?
第二,在诊疗行为符合现行医疗规范的前提下,即使出现不幸后果,法院判决医院不承担或少承担责任的案例有多少?
裁判理由是什么?
第三,针对术后感染这种常见并发症引发的纠纷,法院通常如何划分责任?
重点看医院方在感染监测、上报流程、抢救措施等方面如何举证才能免责。”
“好!”
有了方向,苏栩觉得自己简直是干劲十足。
“现在,继续梳理证据。”
唐述将屏幕转向苏栩,上面是姜池提供的电子版病历。
“我们的核心任务是构建一个完整、严谨的证据链,证明姜医生及其团队在每个环节都恪尽职守,符合法律法规和行业规范。”
他拿起医护人员排班记录:“对照病历,把所有签名、时间点全部核对一遍,确保所有诊疗行为都有相应资质的人员执行并记录在案,形成闭环。
尤其是护理记录、监护记录与医生医嘱的对应关系,不能有任何时间上的矛盾或缺失。”
“重点是程序。”
唐述强调,“法官不是医生,他无法从医学上判断某个用药选择是否绝对完美。但他能看懂程序。
术前风险告知是否充分、具体?是否有患者家属的明确签字?术中操作是否符合该医院制定的规程?
术后出现问题时,是否及时发现了?
发现后是否按照流程上报、组织了符合规定的会诊和抢救?
这些程序性的证据,才是我们最有力的武器。”
说着他抽出一张纸递给苏栩。
“这是我们需要申请法院委托医疗损害鉴定的申请书草案。
鉴定的核心问题,我已经根据《医疗纠纷预防和处理条例》以及相关司法解释拟好。”
“专家辅助人这边,”唐述继续道,“我也已经联系好了,不是请他们评判手术做得有多好。
而是请他们从司法鉴定和医疗法律实务的角度,预先评估我们的证据链是否完整、有力。
以及如何在法庭上最有效地呈现这些证据,尤其是如何应对对方可能提出的程序性质疑。”
……
一整个上午,唐述给苏栩分派了不少任务,自己也不停地工作。
他打电话给鉴定机构,咨询当前这类鉴定的周期和注意事项。
然后与法院沟通证据交换的具体安排。
最后,他又和姜池通了个电话确认细节。
中午,程也过来敲门:“吃饭?”
唐述正修改着资料,头也没抬:“叫外卖吧,帮我带一份就行。”
下午,唐述开始起草答辩状。他写得很快,逻辑严密。
直到窗外天色再次暗下,律所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唐述才停下手。
他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脸上带着浓重的倦色。
桌上放着的盒饭早已凉透,他没动。
苏栩把新版报告和证据清单递过去,“弄好了。”
唐述接过来看了看,点头:“可以了。明天开始整理证据副本,制作证据目录,准备向法院提交。”
“好的!”
“下班吧。”
“你还不走?”苏栩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探头看向依旧坐在办公桌后的唐述。
“马上,你先走吧。”
苏栩却没动,反而凑近了几步,脸上带着点狡黠的好奇。
“哥,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下班了苏栩就自觉转换称呼。
“而且,你情绪不太对啊,早上训我的时候,虽然还是那么一针见血吧,但总觉得……杀气特别重?”
唐述懒得理他,继续整理桌面上的文件:“活干完了?精力这么旺盛,要不把明天的也做了?”
“别别别!”
苏栩立刻举手投降,但八卦之魂显然还在燃烧。
他蹭到唐述办公桌旁边,倚着桌沿,“哥,说真的。你是不是和那个魏主任认识,昨天我就觉着气氛非常、非常不对劲。”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眼睛眨着,暗示意味十足。
唐述动作一顿,“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八卦一下……你不想说就算了。”
苏栩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唐述的脸色。
“没什么不好说的,前男友而已。”唐述淡定的说道。
“什么!?前男友?还而已?哥,你还真是够淡定的…”
苏栩惊讶的瞪大了眼睛,“诶,不对啊,这几年也没听说你谈恋爱啊”
“大学谈的。”
“大学啊?那还挺久……”苏栩杵着下巴,下意识跟着念叨,反射弧是真的有点长。
“嘿!不对啊!!!你你……你喜欢男的?啊不对!你谈的什么??男朋友?!”
他这一嗓子嚎得唐述眉头紧锁,嫌弃地往后仰了仰,捂住一边耳朵。
“大惊小怪。又不是跟你谈,你吼那么大声是想把整层楼都招来?”
“不是?这不值得震惊吗?这简直是大新闻好吗??”
苏栩简直合不拢嘴,围着办公桌转了半圈,连珠炮似的发问,“姑姑知道吗?姑父知道吗?他们同意吗?
什么时候的事啊?为什么分的手?是不是他……”
“啧,你问题真多。”
唐述收拾好东西,拿起车钥匙就走。
“诶别走啊!哥!”
苏栩见状立刻屁颠屁颠的跟上,“顺路捎我一段呗!这个点地铁挤死了!”
这样路上还能继续八卦一下,当然,后面这句他只敢在心里嘀咕。
唐述头也没回,只留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油费AA,闭嘴保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