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律所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苏栩坐在驾驶座上，偷偷看了唐述好几眼。
车开到律所楼下，还没停稳，唐述就解开安全带下了车，头也不回地走向电梯。
苏栩赶紧跟上去。
回到律所，唐述脚步没停，“案情再看一遍，判例检索报告，明天上班前发我。”
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差不多，甚至更平静一点，但苏栩就是觉得有点不一样。
说完，唐述就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了门。
苏栩听见了很轻的“咔哒”一声，是门被反锁的声音。
苏栩抱着文件站在外面，完全搞不清状况。
从医院出来就不对，是因为那个新来的魏主任吗？他们认识？
唐述锁了门之后，径直走到会客的沙发坐下，摘下眼镜，放在旁边的茶几上，才长长的舒了口气。
然后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他看着窗外的风景，眼神是空的，好像什么都没看。
手指抠着沙发的皮面，自己都没察觉。
魏时凉……
那张脸，那个名字，毫无预兆地，又出现了。
六年了……
他以为早就没事了。
原来不是。
那层看起来长好了的皮下面，还是烂的。
那个人一出现，就像把钝刀子，重新把那层皮割开，里面还是疼的，从来没好过。
心口那里一阵阵地发紧，堵得慌，连嗓子眼都跟着发涩。
他闭上眼，想把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从脑子里赶出去，但是赶不走。
原来还是不行。
不管他装得多像，准备得多好，只要那个人一出现，全都没用。
他就那么坐着，不知道坐了多久。外面的天光暗了下来。
“叩叩叩——”
唐述猛地回过神，像是被惊醒一样。他吸了口气，用手使劲抹了把脸，然后才站起来去开门。
门外是程也。
他手里拿着份文件，像是来找他商量事。
门打开，走廊的光照在唐述脸上，“你还不下班……”程也的话说了一半就停住了。
唐述的脸色不太好，还有整个人透出来的那股劲儿，让程也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
程也声音低了些，看着唐述的脸，“你脸色不对。不舒服？”
“没事。”
唐述让开门口，声音有点哑，“刚想案子，有点累。”
程也没动。
他站在门口，看着唐述，办公室里没开灯，有点暗，唐述站在那儿，看着有点单薄，也有点…站不稳。
很少在唐述身上看到这个样子。
程也眉头皱紧了。
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心里一沉：“你下午…去医院了？是不是见到了什么人？”
唐述的身体极轻微地僵了一下。
程也敏锐地看见了。
果然，程也的心往下沉。
能让唐述变成这样的，只有那一个人。
虽然唐述从来没明说过，但程也跟他认识这么多年，知道的再清楚不过了。
知道六年前那段不清不楚就结束的感情，让唐述很不好受。
知道他看起来像是早忘了，其实根本没有。
“他…回来了？”
程也问，嗓子有点干。
唐述没说话，没承认，也没否认。
程也看着他，心里有点酸，也有点闷。他关上门，走到唐述身后。
“唐述，都过去了。他现在回来，也改变不了什么。你是唐述，是这儿的合伙人，你有你的事要忙。”
他停了一下，看着唐述绷着的肩膀，继续说：“别为了个过去的人，把自己搞成这样。要是看着烦，医院的案子，我来接。”
唐述还是没吭声。
程也在心里叹了口气，走过去，拍了拍唐述的肩膀，“行了，别一个人憋着。晚上想吃什么？我请。
唐述捞起眼镜戴回去，随意的说“…都行。”
至少肯说话了。
程也心里稍微松了点，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这会儿心里因为唐述而揪着，也因为那个回来了的人，而压上了一块石头。
两人去了律所附近一家常去的家常菜馆。
店里人有点多，略显嘈杂，但反而显得没那么让人难受。
程也没多点，只要了几个清淡的下酒菜，外加一壶温热的酒。
他知道唐述的酒量其实不算太好，但有时候，人需要点东西把堵着的那口气顺下去。
菜还没上齐，唐述就自己倒了一杯酒，没等程也，仰头就喝了下去。喝得有点急，呛了一下，低低地咳嗽了几声，眼角微微泛红。
程也没拦他，只是默默地把茶水往他那边推了推。
唐述没说话，一杯接一杯地喝。
他不是那种闹酒的人，喝多了也不吵不闹，就是沉默，眼神有点发直。
程也陪着他喝，偶尔夹一筷子菜放到他碗里，但唐述基本没动。
“慢点喝。”
程也还是没忍住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
唐述像是没听见，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六年了……”
唐述忽然说了一句，声音含混不清，像是自言自语。
他说完这句，就再没了下文，只是盯着酒杯，好像那里面有什么答案。
程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他没接话，也不知道该接什么。
他知道唐述不需要他回答什么。
这顿饭吃得异常安静。
除了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就是唐述倒酒喝酒的声音。
桌上的菜没怎么动，那壶酒倒是很快见了底。
唐述的脸上没什么血色，但耳根和脖颈却慢慢透出一种不正常的红，眼神也越来越涣散，变得有点空，有点茫然。
看他这样，程也知道差不多了。
他起身结了账，然后回来扶唐述。“走吧，送你回去。”
唐述没反抗，任由程也把他架起来。
他的脚步有点虚浮，身体大半重量靠在程也身上。
夜风一吹，唐述似乎清醒了一点点，但更多的是被酒精放大后的疲惫。
他闭着眼，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很难受，像是陷在挣脱不出的情绪里。
……
唐述靠着车窗，闭着眼，呼吸有些重，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只是不想睁眼。
程也看着他的侧脸，手无声地攥紧，又慢慢松开。
到了唐述住的小区，程也半扶半抱地把唐述弄下车。
唐述还算配合，虽然脚步踉跄，但还能自己走几步。
电梯上行，唐述自己按了家门密码。
程也扶着他走到客厅沙发，唐述踉跄着坐下去，身体陷进柔软的垫子里，头向后仰靠着，抬起一只手臂搭在眼睛上，挡住了所有的光，也挡住了脸。
“水……”
他声音沙哑地吐出一个字。
程也去倒了杯温水过来，递到他手里。
唐述的手有些不稳，杯里的水晃出来一些，洒在他的衣服上。
“谢了。你回去吧，我没事了。”
程也站着没动。
他看着唐述，根本不像没事的样子。
但他也知道，唐述不需要他再待在这里。
“那我走了。厨房有蜂蜜，难受的话自己冲点喝。明天早上要是起不来，给我打个电话。”
沙发上的人没回应，好像已经睡着了，或者只是不想再说话。
程也离开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才轻轻带上了门。
屋子里只剩下唐述一个人，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手臂搭在眼睛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久到仿佛时间都停滞了，搭在眼睛上的手臂才微微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