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也没比卧室大哪儿去，一张沙发，一张餐桌加上四把餐椅就挤挤巴巴得差不多了。
餐桌旁站着个比沈砚恣高半个头的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见他出来，没什么表情地点了下头。
“想神，你好。”
冷淡公子音。
黎想眨巴眨巴眼，又看了一眼沈砚恣，昨儿这哥们一张嘴就是东北口音，他还想着语音厅现在都不要求普通话了啊，哪知道这就来了个能去考普通话二甲的。
“啊，你好。”
不管怎么说吧，人家哥俩费劲巴拉把自己从酒吧扛回来是好意，黎想不是那不识好歹的人。
“想神，这我哥们陈褚映，就是你知道的那个竹影，擅长古风。”
沈砚恣嘿嘿傻乐地介绍着。
“我叫沈砚恣，昨儿跟你说了，就是你猜的那个十三水，擅长流行和摇滚。”
黎想头疼。
“停，我真对你那创业计划没兴趣，你别跟我介绍。”
“哦……”
沈砚恣臊眉搭眼。
黎想觉得他身后要是有条尾巴，这会儿指定耷拉着扫地呢。
他抿了下唇，从兜里摸出手机，打开微叉扫码添加好友界面，道：
“加个好友，说好的，你们开厅了我去给你们随礼。”
就当是感谢他们昨儿的仗义了。
“我记得想神当初参加余音绕梁的考核时说自己是孤儿，想神这么快就赚够退休钱了？”
陈褚映扶了扶镜框，脸上的笑稍纵即逝。
“不过以想神昨天的消费来看，那点儿退休钱很快就花完了吧，不如想神先入个股？我觉得我们厅还挺有潜力的，入股不亏。”
黎想心说就是入股不亏才不愿意的好吧。
“而且，我们不需要很多投资，我们已经凑了三百个，想神愿意再投我们三百个就好，当然，想神愿意多投，我们也能更快完成引流，稳定收益。”
陈褚映的声音来说这些，凭良心讲，真挺容易掏人兜的。
奈何，这不是去厅里刷三百个，这是投资，投资就有回报的可能，以沈砚恣昨天画的饼来看，他们成功的概率很高，那也意味着拿到回报的可能更高。
投资人当然喜欢他们这样的，黎想不喜欢，他只想快点把钱花完，早点去和爸妈团圆。
他其实也做好了决定，如果二十五岁前还没花光，他就把剩下的捐了，找片安静的，没人找得着他的地儿，长眠。
“没兴趣。”
黎想加上了俩人的微叉好友，冷声拒绝完就准备走了。
“不心寒吗？你用了七年把余音绕梁从一个语音直播平台的公会捧成了全网称神的网络歌手社团，你一走，他们就把你忘得干干净净，将你的付出毁得彻彻底底。”
陈褚映还是站在餐桌旁，平静地说道。
“哎陈褚映！”
沈砚恣慌了，咋还带拉拢不成就戳人肺管子的？
黎想顿了顿，同样平静地看着陈褚映，无视了想解释的沈砚恣。
“是我先放弃他们的。”
他在心里想，是他先放弃了余音绕梁，放弃了余音-理想，放弃了照影。
他还记得那段时间照影疯了一样给他发消息打电话，甚至在他家门口砸门。
那又如何，他已经没了心气，没了活下去的念头。
他记得照影最后一次去他家找他，隔着门，很平和地诉说着他们相识的七年，诉说着他们创造的无数奇迹与荣誉，最后照影笑着和他说再见，在门口留下了他最爱吃的那款小蛋糕。
再后来，他听说照影卖掉了余音绕梁，彻底退网，余音绕梁也就成了现在这副鬼样子。
陈褚映满脸错愕，沈砚恣也愣住了。
“不儿，为什么啊？”
沈砚恣不理解，他第一次接触语音厅就是在余音绕梁，听着麦上的理想嘻嘻哈哈和同伴开玩笑，然后又一起唱歌，那样肆意鲜活，那会儿他和家里因为唱歌的事儿闹得不可开交，余音绕梁是他的精神寄托。
后来，他离开了家，下决心要考进余音绕梁，可是理想走了，余音绕梁像失去了主心骨，成了一盘散沙。
他开始在瑶音各个小公会间打零工，辗转着粉丝没多少，号换了不少，后来他去了夜笙歌才算稳定下来，但夜笙歌那边环境实在太差，十个有八个想听点不能播的，动不动就要高爆视频，甚至飞线下。
沈砚恣从一开始的“这都是上帝，是衣食父母”到后来的“有病啊听不懂人话这B班非上不可吗”，再到后来，他不想干了。
所幸，他还有发小，还有陈褚映，还有其他哥们，都跟他一个想法。
沈砚恣出来浪了两年一事无成，灰头土脸地回家找父母梗着脖子借钱。
他还是不愿意放弃，他想，再试一次，如果这一次还是同样的结果，他放弃。
黎想不知道沈砚恣的想法，他只是弯着唇，眼底一片死寂。
“哪儿有那么多为什么，我才十八岁，不喜欢了就不要了，很奇怪吗？”
那年，他十八，意气风发中又夹杂着敏感，他即将拿到失去了十年的遗产，那是一笔很可观的数字，足够他买回当初不得已卖掉的别墅，还能剩下很多。
他甚至想好了，先高考，高考结束他过了十八岁生日，没人能再拦着他接手父母的遗产，他可以把这笔钱分成三部分，其中一部分和照影商量着成立一家娱乐公司，将公会里优秀的歌手推出去。
可是一切都毁在高考前一天。
接手那笔遗产的代价，是他自己的半张脸和右手。
他再拨不动吉他的琴弦，拿不稳小提琴的马尾弓，甩不起架子鼓的鼓槌，做不了帅气的地板动作，甚至于，没办法在两个小时内写完一科高考试卷。
他的前程，他的理想，他的未来，崩塌成荒芜。
他知道的，那些人想要的不仅仅是毁掉他的脸，挑断他的手筋，他们想让他死，让他永远都没办法去插手爸妈的遗产，没办法去调查那场离奇的车祸。
就像在那十年里，如影随形的校园霸凌，不断摧毁着他的心智，把他从社会上孤立。
而那时幼小的他也如他们所愿的一退再退，最终只能蜷缩于网络的一隅，顶着“余音-理想”的名头肆意张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