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八年,沪上的梅雨季来得又早又缠绵。
雨水淅淅沥沥下了整日,顺着公馆屋檐的青瓦淌成一道珠帘,敲在石阶上,声声催人。暮色四合,西式座钟刚敲过七下,念安便从一场噩梦中惊醒。
他猛地坐起身,额上沁着细密的冷汗,单薄的丝绸睡衣紧贴在脊背上,勾勒出少年人清瘦的脊骨线条。窗外雨声未歇,房间里却静得可怕,只听得见他急促的喘息声。
又来了。
那个反复纠缠了他数月的梦魇。梦里总是一片猩红的沙场,硝烟弥漫,枪炮声震耳欲聋。一个身着褪色军装的男人背对着他,立在战火纷飞的山岗上,背影挺拔如松。念安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追上去,双脚却如同陷在泥沼中。
可这一次,梦不一样了。
就在他惊醒的前一刻,梦中的男人忽然回过头来——那是一张被硝烟和血迹模糊了的面容,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淬了火的寒星。那双眼睛直直地望向念安,嘴唇翕动,仿佛在说什么。
然后,一颗流弹贯穿了男人的胸膛。他缓缓倒下,右手却艰难地探进军装内侧的口袋,颤抖着掏出一张泛黄的相片。雨水和血水迅速浸染了相片,但念安还是看清了——那是母亲年轻时的模样,梳着两条乌亮的辫子,笑得明媚。
“阿敏……”男人唇边溢出血沫,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念安却听得清清楚楚,“念安……”
轰隆——
一声惊雷在窗外炸响,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
念安浑身一颤,彻底从梦境中挣脱出来。他大口喘着气,伸手按亮床头的台灯,温暖的灯光驱散了角落的黑暗,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
阿敏。那是母亲的小名。
而念安——那是他的名字。
“不可能……”少年喃喃自语,抬手用力揉着刺痛的太阳穴,“这不可能。”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梦见这个陌生男人了。自从三个月前他染上那场来势汹汹的风寒,高烧不退整整三日之后,这些支离破碎的梦境就如影随形。起初只是模糊的影子,零星的枪声;后来渐渐清晰,他甚至能看清军装上磨损的领章,听见战马嘶鸣的声音。
可从未像今晚这样清晰——清晰到能看清那张染血的照片,听见那声呼唤。
念安掀开薄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盥洗室用冷水狠狠泼了把脸。镜中的少年脸色苍白,一双与李敏极为相似的杏眼里盛满了不符合年龄的疲惫和困惑。
不过是个梦。他对自己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一定是因为他近日来一直在偷偷翻阅那些关于前线战事的报纸,才会做这样荒诞的梦。
可是为什么……心口会这样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念安?你醒着吗?”
门外忽然传来母亲轻柔的叩门声。念安迅速用毛巾擦干脸,调整了一下表情,这才拉开房门。
李敏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她今年不过三十七岁,岁月却不曾厚待她,眼角已有了细密的纹路。此刻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家常旗袍,外罩浅灰色开司米毛衣,整个人看起来素净得近乎淡漠。
“听见你房里有动静,就过来看看。”李敏将牛奶递给他,目光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又做噩梦了?”
念安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含糊地应了一声,低头抿了一口牛奶。
李敏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替他理了理睡得翘起的额发:“你这孩子,自从病了一场之后,就一直心神不宁的。要不要请陈伯伯再来给你看看?他上回开的安神汤看来是不顶用。”
“不用了,妈。”念安连忙拒绝,“可能就是天气闷的,过几天就好了。”
他口中的“陈伯伯”便是陈景明,如今沪上商会的会长,也是李敏为数不多的“故交”之一。陈景明是留法归来的医学博士,在租界开了家西洋诊所,却鲜少坐诊,反倒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在沪上各界都颇有脸面。
念安从小就不太喜欢这位陈伯伯。说不清缘由,或许是他那双总是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睛,又或许是他对母亲那种若有似无的过度关心。
李敏也不强求,只是又叮嘱了几句:“既然醒了,就换身衣服下来用晚饭吧。春桃炖了你喜欢的火腿冬瓜汤。”
念安点点头,目送母亲转身下楼。她的背影单薄而挺直,一如这十数年来的每一天。
父亲这个词,在李家是个禁忌。
念安从小就知道,他和别人不一样。他没有父亲,也没有爷爷奶奶。只有母亲,春桃阿姨,和这栋日渐冷清的李氏公馆。
小时候他不懂事,也曾哭着闹着问妈妈要爸爸。每当这时,李敏总是沉默地将他搂进怀里,什么也不说,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直到他哭累了睡去。她的眼神里有种念安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固执的沉寂。
后来他渐渐大了,从街坊邻里零星的闲言碎语中,拼凑出一个模糊的真相——他的父亲是个军人,在他出生前就战死沙场了。是为了这个国家而死的英雄。
可若真是英雄,为何母亲从不提起?为何家里连一张父亲的照片都没有?
春桃偶尔会在母亲不在时,摸着他的头叹气:“你长得真像你爹爹……”
可每当他追问,春桃便也三缄其口,只摇头道:“有些事,等你再大些自然就明白了。”
这一等,就是十八年。
念安换好衣服下楼时,餐厅里已经摆好了碗筷。长方形的红木餐桌上铺着素色桌布,正中摆着一碟清炒豆苗,一碟油焖笋,一碟酱鸭,还有一盅冒着热气的火腿冬瓜汤。简单精致,是李敏一贯的风格。
春桃正端着最后一碗米饭从厨房出来,看见念安便笑开了:“少爷醒啦?快坐下,汤正好趁热喝。”
春桃在李家待了二十多年,是看着李敏长大的老人了。她今年也该有四十五六了,微胖的身材,圆圆的脸盘,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都堆在一起,是这栋大房子里最温暖的存在。
念安乖巧地坐下,舀了一碗汤。火腿的咸香和冬瓜的清甜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温暖了他有些发凉的四肢。
“妈,”他状似无意地开口,“我今天在学校的图书馆,看到一本讲北伐战争的书。”
李敏执筷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轻轻“嗯”了一声。
“里面提到不少将领的名字,”念安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母亲的脸色,“我在想,说不定……会有爸爸的消息?”
哐当——
李敏手中的汤匙掉进了碗里,溅出几滴汤汁。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
“念安!”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罕见的厉色,“我说过多少次,不要打听这些事!”
春桃也吓了一跳,连忙打圆场:“夫人,少爷他也不是故意的……”
“吃饭。”李敏打断她,重新拿起汤匙,指尖却仍在微微发抖,“以后不要再提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了。”
无关紧要。
这个词像一根针,轻轻扎进了念安的心口。他低下头,默默扒着碗里的饭,再也没有说话。
晚饭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结束。
念安回到二楼的房间,反手锁上门。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密而急促的声响。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从一叠报纸下面取出一个深棕色的木盒。
这个木盒是春桃在他十六岁生日那天偷偷交给他的。
“这是你爹爹留在这世上,除了你之外,唯一的东西了。”春桃当时这样说道,眼圈泛红,“你妈妈不让提,可我思来想去,你总该有点念想……”
木盒上了锁,钥匙不知所踪。念安试过很多方法,都没能打开它。盒身是上好的紫檀木,雕着简单的云纹,因为年岁久远,边角已经被摩挲得光滑温润。
他轻轻抚摸着木盒冰凉的表面,仿佛能透过它,触摸到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
“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少年低声自语,“为什么妈妈连提都不愿提起你?为什么……我会梦见你死去的模样?”
那个梦境太过真实,真实到此刻他还能清晰地回忆起子弹穿透胸膛的声音,回忆起鲜血浸透军装的触感,回忆起男人倒下时那双不肯闭上的眼睛。
那双眼睛……
念安忽然怔住了。
他想起去年在母亲的首饰盒里,曾经见过一张藏在夹层中的旧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年轻男子的合影,一个穿着中山装,温文尔雅;另一个身着戎装,眉目英挺。
当时他只觉得那戎装男子有些面善,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此刻,梦境中的那双眼睛与照片上戎装男子的眼睛蓦地重合在一起——
是他。
念安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放下木盒,快步走向母亲的卧室。
李敏的卧室在走廊尽头,此刻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温暖的灯光。念安轻轻推开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茉莉花香,那是母亲惯用的熏香。
梳妆台就摆在窗边,那个老式的珐琅首饰盒静静地躺在台面上。念安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打开首饰盒,手指在丝绒内衬上细细摸索着。
找到了。
夹层藏在盒底,轻轻一按便弹了开来。里面果然躺着那张泛黄的照片。
念安将照片拿到灯下,仔细端详。
照片上的两个年轻人都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左边穿着深色中山装的,眉眼清秀,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竟是年轻时的陈景明!
而右边那个戎装男子……
念安定定地看着他。军帽下是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即使在泛黄的照片里,也亮得惊人,仿佛盛着整个星河。
这就是他梦中那个男人。绝不会错。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景明、谢鸿摄于民国十三年春。”
谢鸿。
念安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这就是他的父亲吗?
“你在干什么?”
门口忽然传来李敏冰冷的声音。
念安吓了一跳,照片从指间滑落,飘飘悠悠地落在地毯上。他转过身,看见母亲站在门外,脸色苍白如纸,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手中的照片。
“妈,我……”念安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李敏快步走进来,弯腰捡起照片,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压抑着极大的情绪。
“谁让你动我的东西?”她的声音颤抖着,“谁让你看这个的?”
“我只是想知道我父亲是谁!”念安终于忍不住提高了音量,“我有权利知道!这个谢鸿,他就是我父亲,对不对?他是什么人?他怎么死的?为什么你从来不肯告诉我?”
一连串的问题像石子一样砸向李敏。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只是那冷静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李敏将照片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发白,“死了就是死了,怎么死的又有什么重要?”
“不重要?”念安不敢置信地看着母亲,“如果他不重要,那你为什么一直珍藏着他的照片?如果他不重要,那我算什么?”
“念安!”李敏厉声喝止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回你的房间去!现在!”
母子二人对峙着,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雨声越发清晰,滴滴答答,像是敲在心上。
最终,念安败下阵来。他深深地看了母亲一眼,转身冲出了房间。
夜更深了。
念安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母亲的异常反应,照片上那个名叫“谢鸿”的军人,还有那个真实得可怕的梦境……这一切像一团乱麻,缠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一定要弄清楚真相。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般在心底疯长。既然母亲不肯说,他就自己去查。民国十三年的春天……那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了。那时父母应该都还在上海,陈景明也还在。
对,陈景明!他一定知道什么!
念安打定主意,明天就去拜访陈景明。以请教功课为名,顺便打听一下当年的事。
就在他迷迷糊糊即将入睡之际,那个梦境又来了。
这一次,他不再是旁观者。他仿佛附身在了那个名叫谢鸿的军人身上,感受着他的感受,思考着他的思考。
战火纷飞的山岗上,硝烟呛得人睁不开眼。谢鸿靠在一个临时挖掘的战壕里,军装已经被鲜血和泥泞浸透。他的呼吸很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沫的声音。
念安能感受到生命正在从这具身体里流逝,能感受到刺骨的疼痛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然而,谢鸿的手却异常稳定。他艰难地从内侧口袋掏出那张珍藏的照片,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女子明媚的笑颜。
“阿敏……”他轻声唤着,嘴角竟扬起一丝温柔的笑意,“对不起,不能……陪你走下去了……”
然后,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照片塞回口袋,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和一张被血浸透的信纸。他的手颤抖得厉害,却仍坚持写着什么。
念安努力想要看清信上的内容,视线却越来越模糊。
“……念安……”他听见谢鸿喃喃低语,“我的孩子……要好好的……”
一颗炮弹在不远处炸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吞噬了一切。
念安猛地睁开眼,冷汗浸透了睡衣。
窗外,天光微亮,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斑。
少年坐起身,抬手抹了把脸,触手一片冰凉。
是泪。
他为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流下了第一滴眼泪。
念安深吸一口气,看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眼中多了几分坚定。
无论如何,他一定要查明真相——关于谢鸿,关于母亲,关于这个困扰他许久的梦境。
关于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