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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更新时间:2025-11-05 16:05:01

晨光熹微,雨水洗刷过的李氏公馆沉浸在一种过于洁净的冷清里。念安一夜未眠,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坐在餐桌前机械地舀着碗里的白粥。

李敏坐在他对面,姿态优雅地用着早餐,仿佛昨夜那场激烈的对峙从未发生。她穿着一件墨绿色暗纹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素净的珍珠胸针,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也愈发显得疏离。

“脸色怎么这么差?”李敏抬眼看了看儿子,语气平淡无波,“昨晚没睡好?”

念安握着勺子的手指紧了紧,垂下眼睑:“还好。”

他不想在这时与母亲起冲突,至少在他弄清楚一些事情之前。

餐桌上一时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春桃端着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从厨房出来,敏锐地察觉到母子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脸上闪过一丝担忧,却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将糕点放在念安手边——他从小最爱吃这个。

“今天要去学校吗?”李敏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状似无意地问道。

“嗯,”念安点头,顿了顿,又补充道,“图书馆新到了一批书,我想去看看。”

这不算说谎。沪江大学的图书馆确实是他计划中的一站。他需要查阅民国十三年前后的旧报纸和史料,任何可能与父亲——谢鸿——有关的蛛丝马迹。

李敏没再说什么,只是站起身:“我上午要去书局一趟,晚饭前回来。”

念安看着母亲离开的背影,挺拔,孤直,像一株风雨中独自撑开的竹。他忽然想起梦中父亲临终前那句满怀歉意的“对不起”,心头莫名一涩。

“少爷,”春桃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将一杯温热的牛奶推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别怪你妈妈。有些事……她心里苦。”

念安抬起头,看向这个从小照顾他长大的妇人:“春桃阿姨,你认识谢鸿,对不对?”

春桃的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地朝门口看了看,这才叹了口气,在念安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认识。那时候,老爷和夫人还没……”

她的话戛然而止,摇了摇头:“都是过去的事了,提它做什么。”

“他是我父亲,对吗?”念安紧紧盯着她,“为什么妈妈从来不肯提他?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春桃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布满薄茧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围裙一角:“少爷,你就别问了。夫人不让说。”

“可我梦见了他!”念安忍不住提高了声音,随即又强迫自己压低,“春桃阿姨,我最近总是做同一个梦,梦见他在战场上……死了。很真实,真实得可怕。我甚至能看清他军装上的血迹,能听见他叫我的名字!”

春桃猛地抬起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震惊和一丝……恐惧?她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造孽啊……”她喃喃道,眼圈有些发红,“这难道就是血脉相连吗?”

“春桃阿姨,求你告诉我,”念安抓住她的手,语气近乎哀求,“我只想知道真相。我已经十八岁了,不是小孩子了。”

春桃挣扎了许久,目光在念安年轻而执拗的脸上逡巡,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最终,她像是下定了决心,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

“谢鸿少爷,他是个好人,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当年……他和夫人是真心相爱的。其他的,我不能多说。夫人若是知道我跟你说这些,非得把我赶出李家不可。”

她站起身,匆匆收拾着碗筷,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走到厨房门口,她又停下脚步,背对着念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少爷若真想查,或许……可以去霞飞路那一带看看。听说那边有些老店,还留着些旧时的痕迹。”

霞飞路。

念安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地名。那是法租界最繁华的街道之一,充满了异域风情。父亲会和那里有什么关系?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默默地将牛奶喝完。他知道,从春桃这里,他只能得到这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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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江大学的图书馆是一座三层高的西式建筑,红砖外墙爬满了郁郁葱葱的爬山虎。念安径直走向存放旧报刊的阅览室,这里平日人迹罕至,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灰尘特有的陈旧气味。

管理阅览室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戴着厚厚的眼镜,正伏在桌案上打盹。念安放轻脚步,走到标有“民国十三年”的档案架前。

他的心跳有些快。深吸一口气,他抽出了《申报》合订本的第一册。

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他小心翼翼地翻动着,油墨字迹在历经十余年后,依然清晰地记录着那个年代的动荡与浮华。社会新闻、商业广告、时局评论……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一栏栏铅字,搜寻着那个熟悉的名字。

“谢鸿”。

一个小时过去,两个小时过去……念安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几乎要放弃希望。或许父亲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根本不配在这样的大报上留下姓名?

就在他准备合上最后一册时,手指忽然顿住了。

那是一则篇幅不长的报道,刊登在民国十三年六月的社会版角落,标题是:《沪上名媛李敏小姐与谢鸿先生宣布订婚》。

念安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屏住呼吸读了下去。

报道措辞简洁,只提及李氏千金李敏与年轻军官谢鸿于日前正式订婚,双方家长均表满意,并附有一张小小的合影。

正是他昨夜在母亲首饰盒里看到的那张!

照片下有一行简短的说明:“左为留法归来的陈景明博士,右为谢鸿少校。”

谢鸿少校!

念安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四个字,指尖微微颤抖。他的父亲,果然是一位军官,而且在民国十三年就已经是少校了。而陈景明,果然从一开始就出现在父母的生活中。

他继续往下翻,希望能找到更多关于父亲,或者关于那场订婚后续的报道。然而,什么都没有。关于谢鸿的消息,仿佛石沉大海,就此断绝。

这不正常。一个年纪轻轻就晋升少校的军官,怎么会毫无声息?

不甘心的念安又开始翻阅十四年、十五年的报纸。战乱、政权更迭、暗杀、游行……时代的洪流在泛黄的纸页间奔涌,却再也找不到那个名字。

直到他在民国十五年秋的一份《沪上快报》上,看到一则不起眼的短讯:

“据悉,原北伐军某部军官谢鸿,于近日一次军事行动中殉国。谢氏早年毕业于保定军校,曾参与多次重大战役……”

殉国。

两个字,冰冷而确凿,印证了他梦境的结局。

报道没有提及具体细节,没有地点,没有番号,只有这轻飘飘的两个字,为一个年轻的生命画上了句点。

念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只觉得一阵无力感席卷全身。官方记录如此语焉不详,背后是否隐藏着什么?母亲对此讳莫如深,是否也与这模糊的死因有关?

“念安?”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念安猛地睁开眼,看见陈景明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边,脸上带着惯有的、恰到好处的关切笑容。

“陈伯伯?”念安下意识地合上了面前的报纸,心跳漏了一拍。他怎么会在这里?

陈景明穿着一身熨帖的灰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念安手下的报纸合订本,笑容不变:“我来学校拜访一位老朋友,路过图书馆,想起你好像提过今天会来这里。怎么,在看旧报纸?是对历史感兴趣?”

他的语气轻松自然,仿佛真的只是一场偶遇。但念安却莫名地感到一丝不适,仿佛自己被置于无形的放大镜下。

“随便看看。”念安不动声色地将报纸推回架子原位,站起身,“陈伯伯找我有事?”

“没什么要紧事,”陈景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亲昵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只是听说你前阵子病了,一直挂心。看你脸色还是不太好,年轻人,要注意身体啊。”

他的目光在念安脸上停留片刻,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

“谢谢陈伯伯关心,我已经好多了。”念安垂下眼睑,避开他的审视。

“那就好。”陈景明笑了笑,仿佛不经意般提起,“说起来,你母亲近来可好?我上次去拜访,看她似乎有些疲惫。书局的事务固然重要,但也该多注意休息。”

“妈妈她……还好。”念安谨慎地回答。

“唉,你母亲不容易。”陈景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种追忆往事的怅惘,“这些年,一个人撑起这么大的家业,还要抚养你长大。若是……若是你父亲还在,看到你现在这般出息,不知该有多欣慰。”

念安猛地抬起头,看向陈景明。

这是他第一次,从旁人口中如此直接地提及他的父亲。而且,是从这个可能与父亲之死有关的人口中。

陈景明似乎没有察觉到念安的异样,继续感慨道:“谢鸿兄当年,可是我们这群人里最出类拔萃的一个。文武双全,满腔热血,一心报国。只可惜……天妒英才啊。”

他的话语充满了惋惜,表情真挚得无可挑剔。但念安却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陈伯伯和我父亲……很熟吗?”念安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陈景明镜片后的目光微微一闪,随即笑道:“自然。当年我们可是无话不谈的挚友。你父母订婚时,我还是证婚人呢。”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念安,“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是你母亲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念安立刻否认,强迫自己露出一个属于十八岁少年的、略带腼腆和好奇的笑容,“只是……偶尔会想知道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妈妈她,从来不肯告诉我。”

陈景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语气温和:“你母亲那是太伤心了,不愿触碰旧事。你要理解她。”他看了看怀表,“时候不早了,我还有个约会。念安,若是以后对历史,或者对你父亲的事有什么疑问,随时可以来问我。毕竟,我也是那段历史的亲历者。”

他递给念安一张名片,上面除了他的名字,还有一个位于法租界的地址和电话号码。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陈景明微笑着,“随时欢迎。”

看着陈景明离开的背影,念安捏着那张质地精良的名片,指尖冰凉。

这位陈伯伯,表现得太过友善,太过周到。可不知为何,他每一句看似关怀的话语,都像是一根细细的丝线,在他周围悄然编织着一张无形的网。

无话不谈的挚友?证婚人?

那为什么母亲从未在他面前提起过陈景明与父亲的这层关系?为什么春桃阿姨提及往事时,语气里总带着难以言说的隐晦?

念安走出图书馆时,天色又阴沉下来。乌云从四面八方汇聚,空气中弥漫着雨前特有的土腥气。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霞飞路。

按照春桃隐晦的提示,他在这条充满法式风情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目光掠过一家家装潢精致的咖啡馆、面包房、时装店和电影院。霓虹初上,勾勒出繁华的轮廓,与他梦中战火纷飞的景象形成残酷的对比。

父亲会与这里的哪一家“老店”有关?

他在一家名为“时光”的旧书店前停下脚步。店面不大,橱窗里摆放着一些泛黄的旧书和明信片,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鬼使神差地,念安推门走了进去。

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店内灯光昏黄,书香与旧纸张的气味混合在一起,令人心安。一个戴着老花镜、穿着中式长衫的老者坐在柜台后,正就着台灯修补一本破损的古籍。

“随便看。”老者头也不抬,声音沙哑。

念安在狭窄的书架间穿梭,目光扫过一排排书脊。这里大多是文学和历史类书籍,也有一些外文原版书。他并不确定自己要找什么,只是凭着一种直觉。

在书店最里面的角落,有一个不起眼的书架,上面摆放着一些本地风物志和旧上海地图。念安随手抽出一本厚厚的《沪上人物志》,翻看起来。

这本书出版于民国二十年,收录了当时沪上各界名流的简介和小传。他原本不抱希望,却在一个角落,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谢鸿。

条目极其简短:

“谢鸿(?-1926),籍贯不详。早年毕业于保定陆军军官学校。曾任职于北伐军某部,官至少校。其人骁勇善战,颇负时名。民国十五年于一次秘密军事行动中殉国。妻李氏,育有一子。”

秘密军事行动。

念安的目光死死盯住这六个字。这与报纸上含糊的“军事行动”不同,明确指出了其“秘密”性质。

为什么会是秘密行动?父亲当时到底在执行什么任务?

他迅速翻到编者序言,发现这本书的主编名叫“周汝明”,是一位知名的报人和历史学者。或许,这位周先生会知道更多内情?

念安的心跳再次加速。他看了看出版信息,上面标注着编辑部地址位于河南路。

他记下地址和那个主编的名字,将书放回原处。走到柜台前,他犹豫了一下,向那位修补书籍的老者询问道:

“老先生,请问您知不知道,附近有没有和一位叫谢鸿的军官有关的地方?”

老者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打量了他片刻,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谢鸿?”

“是,大概十几年前的一位军官。”

老者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修补手中的书:“没听说过。这霞飞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多了,谁记得清十几年前的事。”

他的语气平淡,但念安却隐约觉得,在他低头的那一瞬间,眼神似乎闪烁了一下。

念安没有再多问,道了声谢便离开了书店。

在他身后,书店老者缓缓抬起头,望着轻轻晃动的店门,若有所思。他放下手中的工具,起身走到里间,拿起了一个老式电话的听筒。

念安走在回公馆的路上,第一滴雨恰好落在他的鼻尖。

冰凉刺骨。

随即,大雨倾盆而下,瞬间笼罩了整个城市。念安没有带伞,只好跑到一处屋檐下暂避。

雨水在地上溅起白色的水花,街道很快变得空旷。隔着雨幕,对街的景象有些模糊。念安无意间一瞥,却看见一个穿着深色雨衣的身影,静静地立在对面街角的阴影里,似乎正望着他这个方向。

是错觉吗?

念安眨了眨眼,再看时,那个身影却不见了,仿佛融入了雨夜之中。

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他忽然想起离开图书馆时,似乎也瞥见过一个类似的深色身影。

是巧合,还是……他被跟踪了?

是因为他今天查阅了父亲的资料?还是因为他在霞飞路打听了父亲的消息?

雨水敲打着屋檐,声音密集而压抑,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念安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看着眼前白茫茫的雨幕,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探寻父亲死亡的真相,可能远比他想象的要危险。

那个名为“秘密”的漩涡,正在他面前缓缓展开,而他已经踏入了它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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