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一瓢冰水,前厅里霎时间万籁俱寂。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张月娥第一个反应过来,尖利的声音因惊骇而变了调,“老爷您听听!她……她这是要给我们沈家招来灭门之祸啊!” 她浑身发抖,仿佛已经看到了官兵上门抄家的场景。
殊不知她这番举动落入楚老爷眼里,她的行为简直就是迂腐至极,落后得让人难以理解。
沈玉娇先是一愣,随即心底涌起一股狂喜,差点控制不住脸上的笑容。疯了!沈知微真是自寻死路!竟敢在楚家父子面前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来!她连忙垂下头,用绣帕死死捂住嘴,怕自己笑出声来,再抬头时,已换上一副泫然欲泣、我见犹怜的模样,声音带着刻意的哽咽:“妹妹,我知道你素来心气高,读了些新书便看不起姐姐……可你万万不能为了标新立异,就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祸及家门的话呀……”
沈知微在心底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懒得与这拙劣的表演纠缠,反正她又不需要表现什么,干脆眼观鼻,鼻观心,彻底无视。
沈玉娇见她沉默,只当她是心虚词穷,愈发觉得自己抓住了把柄,竟邀功似的转向楚宏远,语气带着一种莫名的优越感:“……楚世伯,您千万别见怪,我家妹妹就是被那些新式书籍毒害了心智,她的话都是胡诌的,没有依据,当不得真……” 说着,她还故作宽容地轻笑一声,试图维持自己嫡女的大度风范。
楚宏远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这个沈玉娇,接二连三在外人面前贬损自家妹妹,言语刻薄,毫无容人之量,更无大家闺秀的涵养。这种女子,在内宅便是是非之源,绝非良配。他心中对沈玉娇的评价,已一落千丈。
“那么,” 沈知微清幽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玩味,“姐姐方才断言保皇派必胜,依据又是什么呢?“
沈玉娇被问得一怔,万万没想到平日逆来顺受的沈知微竟敢反驳,还是在楚公子面前!她气得脸色涨红,连装都忘了装,脱口而出:“当……当然有依据!就凭皇上乃是真龙天子,受命于天,自有龙气护佑,百邪不侵!岂是那些乱臣贼子能撼动的!”
“噗嗤……” 沈知微实在没忍住,轻笑出声,那笑声如同玉珠落盘,清脆却带着明显的讥讽,“照姐姐这个说法,我华夏上下五千年,朝代更迭数十次,难道那些亡国之君,都是因为……龙气突然不管用了?”
“你……你强词夺理!” 沈玉娇被堵得哑口无言,脸色由红转青,精彩纷呈。更让她如坠冰窟的是,她清晰地看到楚云城朝她投来一瞥,那目光中的嫌恶与冰冷,就像看一个傻子,让她瞬间从头凉到脚,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沈姑娘为何认为,帝制复辟绝无可能成功呢?” 楚宏远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已然不同,带上了真正的请教意味,连称呼也不知不觉从“二小姐”变成了更显尊重的“沈姑娘”。他支持保皇派不假,但他更是商人,不可能只押宝在一方,大女儿虽说嫁给了皇室,但大儿子也出任了北洋政府的城防司令。不知为何,他突然非常想听这个见解独特的女孩对时局的判断。
沈知微从容应答,语气平和却掷地有声:“道理很简单,民智已开,民主与科学的思想如同决堤之水,再也无法倒流。试问,一个尝过了白面馒头滋味的人,还愿意回头去啃那噎喉的粗面窝头吗?时代潮流,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民心,是拥戴革命的。”
楚宏远闻言,陷入沉思。这番话通俗易懂,却如醍醐灌顶,让他心中豁然开朗。别的不说,就他那嫁入端贝勒府的大女儿,每次回娘家那副高高在上的王妃做派,要求父母族人行跪拜大礼,就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若是从前,大家都一样,他便也忍了。可如今见识了外面的新气象,再让他这把老骨头、这在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对着小辈卑躬屈膝,他内心深处是一百个不情愿。沈知微这“白面馒头”的比喻,可谓说到了他的心里。
“即便如姑娘所言,为何不能是在旧体制上稍作改良呢?为何是革命呢?革命可是要流血牺牲的。” 楚云城清越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探究。
“呵,改良?戊戌变法不是已经尝试过了吗?结果又如何呢?”沈知微浅笑。
“……也有成功的范例,就像那大英帝国设有女王,日本国保留天皇,其国势依然强盛。我华夏为何不可效仿呢?”楚云城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追问道。
沈知微现在几乎可以断定原主对楚云城了解是不深的,想来也是,原主被禁锢在闺阁之中,所见所闻毕竟有限。再加上其性格懦弱,也不善于与配偶沟通交流,自然难以对楚云城有更深入的认知。然而,一个善于思考且不耻下问的男人,从本质上来说,应当不会太差劲。当然,这仅仅是她的客观评价而已,并不意味着她有任何想要嫁入楚家的念头。
“楚公子所言,是君主立宪制吧。此制与旧式帝制有天壤之别,君主仅是象征,并无实权。” 沈知微看向他,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然而,此路于我国,绝无可能。”
“为何不可?” 楚云城追问,他内心颇为推崇大英政体,认为其兼顾传统与革新。
见他被带入自己的节奏,沈知微唇角微勾,耐心解释:“国情不同。这些君主立宪的国家,在封建时期便完成了国家的原始积累,英国工业革命、日本明治维新使得国力大增,百姓富足,对君主保有深厚情感与认同。所以这些国家改革时,能顺利沿袭君主制,只是权力被分化出去罢了。反观我清廷,近百年来,带给百姓的除了割地、赔款、战乱与贫困,还有什么?失尽民心之人,何谈‘君权神授’,更遑论‘君主立宪’了。有句哲言说得好:人民群众,才是历史的真正的创造者。”
“沈姑娘见解果然与众不同!只是不知‘人民群众是历史的创造者’这句充满哲理的话语,究竟出自哪位贤哲之口?”楚云城心中忽地泛起一丝慌乱,他一向自恃见多识广,且曾远渡重洋,研习西学,然而此刻,沈姑娘所言的诸多名词,他竟闻所未闻。但一听便觉得这些词语用词精妙,连蒙带猜下来,他也能大致明白她的意思。
“有一位来自德国的伟大思想家,他的名字叫做卡尔·马克思。”沈知微一脸淡然地说道,“在国内,可能听说过他的人并不多,但我相信,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被更多的人所熟知。”
“沈姑娘连德文著作都有涉猎?” 楚宏远眼中精光一闪,看向沈知微的眼神彻底变了,那不再是看一个可供挑选的联姻对象,而是看待稀缺人才时才有的欣赏与重视。
“略知一二罢了。” 沈知微尬笑,上辈子为了考试,马列毛概可是必修课,刻在DNA里的知识。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楚云城抚掌赞叹,语气诚挚,“那依沈姑娘高见,这天下最终,会是谁家之天下?”
沈知微沉吟片刻,脑中闪过未来百年的风云变幻,此时却只化作一句话:“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 她隐隐觉得,自己这只意外闯入时空的蝴蝶,或许真能煽动一些不一样的未来。
“好!好一个你我皆是黑马!”楚云城深邃的目光落在沈知微身上,久久没有移开。他心中的玩味和“欲擒故纵”的猜测,在此刻动摇了。这女人……似乎并不是在玩手段。她的眼神太清澈,逻辑太清晰,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自信与见识,绝非能伪装出来的。她对自己,似乎真的……毫无攀附之意,甚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审视?
这个认知,让一向众星捧月、心高气傲的楚云城,心底第一次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挫败感,与此同时,他对沈知微的好奇也愈发浓烈。
沈知微感受到他专注的目光,却只是回以一个客气而疏离的浅笑,明确划清了界限。
沈玉娇气得脸色发白,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精心准备了一上午,说了不少风花雪月、诗词歌赋,楚云城正眼都不看自己一眼。而沈知微这番“离经叛道”的言论,竟赢得了楚家父子如此赞誉!这让她如何能甘心!
“沈老弟,你养了个好女儿啊!”楚宏远朗声大笑,对沈知微的欣赏溢于言表。他久居上位,看人极准,这沈家二小姐,与传闻中“胆小怯懦”的描述判若云泥。尤其是那双杏眼,灵动慧黠,透着一种超乎年龄的通透与沉静。方才一番话,不知胜过多少男子。
沈万才此刻已是心花怒放,受宠若惊,忙不迭地应和:“宏远兄过奖了,过奖了!小女不过是胡乱读了些杂书,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在这乱世,女子多学些东西,总归不是坏事,只盼着她将来……也能为家族尽份心。” 他话里话外,已开始盘算如何利用这个突然变得“奇货可居”的女儿了。
“哼,女子无才便是德,学得再多,最后还不是要嫁人。” 张月娥阴阳怪气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她可见不得庶女出风头,绝不能让她挡了玉娇的青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