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氏尖酸刻薄的话语如同一道不和谐的杂音,骤然打断了前厅内热烈而深入的交谈气氛。楚家父子正听得入神,思路被打断,脸上都不约而同地掠过一丝明显的不耐,看向张月娥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毫不掩饰的冷意,全然未顾及她作为主家夫人的颜面。
楚宏远那上位者的威压目光,如同看跳梁小丑般落在张月娥身上,让她心里猛地一慌。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这桩她寄予厚望的姻缘,似乎正朝着她无法控制的方向滑去。她有些后悔方才的失态,可转念一想,自己身为嫡母,管教庶女天经地义,她心底又硬气几分。
沈万才此刻对张氏已是彻底失望,甚至后悔娶了这么个不识大体、愚蠢透顶的妇人。眼下知微好不容易得了楚家青眼,绝不能让这蠢妇坏了大事!他正急速思索着如何转圜,却听沈知微轻笑一声,悠然开口,:
“母亲教诲的是,女儿家终归是要嫁人的。不过呢,读书明理的女子嫁入夫家,能辅佐丈夫打理内外,稳定后宅,自然更能赢得敬重。若是胸无点墨,只怕行事难免捉襟见肘,徒惹笑话。试问,哪个体面人家,愿意娶一个仅是摆设、于家族无益的媳妇进门呢?”
她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巧妙地驳了张氏的言论,众人闻言,皆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楚宏远更是抚须颔首,笑容和煦地接口:“沈姑娘此言甚是!女子有才方是德,我楚家择媳,就是看重学识与胸襟,绝非只看表面虚礼。”
沈万才暗暗松了口气,看向小女儿的目光充满了赞许。
唯独张月娥被噎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这死丫头分明是在暗讽她没文化、管不好家!她心中气恼万分,却抓不住话里的错处,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恰在此时,下人前来请示是否传膳,总算给了张氏一个台阶下。
按沈家旧例,吃饭是男女分席。沈万才正要招呼楚家父子入座,张氏也准备带着女儿们移步花厅。不料楚宏远却笑着摆手道:“沈老弟,如今风气开了,不必拘那些旧礼。一家人围坐一桌,热闹!也正好让我们爷俩再向沈姑娘请教一二。” 他意犹未尽,还想借着饭局继续方才未尽的话题。
楚云城虽未言语,但看他态度已知道,若非沈知微勾起了他极大的兴趣,他早已寻借口告辞,哪会留下用饭。
沈万才喜出望外,他也知道,这二位爷肯留下,全是冲着知微的面子。当即吩咐下人:“给二小姐这边加副碗筷。” 随即,他又转向张月娥,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夫人,你不是每月逢初一、十五都要为母亲茹素祈福吗?来人,在花厅为夫人单独备一桌素膳。”
张月娥一愣,她何时说过要茹素了?可沈万才将她抬到为逝去婆婆祈福的高度,她纵有万般不愿,也不敢当着楚家人的面反驳,只得硬着头皮,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老爷说的是……”
“玉娇,” 沈万才不等她多说,又看向大女儿,语气不容置疑,“你去陪你母亲用膳,也好全了孝心。”
“爹!” 沈玉娇急得跺脚,满脸不情愿。她怎能甘心将舞台完全让给沈知微?可一触到父亲那暗含警告的凌厉目光,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能悻悻然地瞪了沈知微一眼,乖乖跟着母亲去了隔壁花厅。临走前,她不着痕迹地给自己的贴身丫鬟灵芝使了个眼色。灵芝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留了下来,名义上是伺候老爷用餐,实则便于探听消息。
少了那两个不合时宜之人,饭桌上的气氛顿时轻松融洽了许多。
酒过三巡,菜尝五味,楚宏远放下筷子,神色转而凝重,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问道:“沈姑娘,若真如你所言,帝制……终将不存,那我楚家如今依附其上的诸多产业,岂不是……前途堪忧?” 他这话问得推心置腹,已完全将沈知微视为可以探讨核心利益的智囊。
沈知微明白楚宏远的担忧,楚家作为皇商,生意脉络与旧皇朝捆绑极深,盐引、织造、漕运……哪一样不是靠着皇权特许?一旦大树倾倒,这些产业便如镜花水月,可以说,楚家是最不愿意看到帝制倒台的那批人。
“非也。旧制度的消亡,不代表一切的终结,恰恰是新生的开始。”
她夹了块鸡肉入嘴,用帕子抹了抹嘴,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楚宏远,语调清晰,不疾不徐:
“……但楚家的生意理念要改变,过去靠“关系”,现在就要靠“市场”,市场需求在哪里,生意就在哪里。”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而笃定,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楚世伯,旧秩序的消亡,不代表一切的终结,恰恰是新生的开始。关键在于,楚家的经营思路必须转变——过去靠的是‘关系’,未来要靠的是‘市场’。市场需求在哪里,生意就在哪里。”
说完,她夹了块鸡肉入嘴,真香!这个时代的鸡还真是好吃,她连吃了两块,想到现在自己的身份是沈家小姐,这才控制住不夹第三块。
言罢,她夹起一块鸡肉,送入口中。真香!还别说,这个时代的鸡就是好吃。比她在现代买的那些四十多元一斤的所谓土鸡好吃多了,她忍不住又夹起一块,哗!鲜嫩多汁,鲜甜的鸡汁瞬间在口腔里爆开,她高兴得眯起眼,恨不得将整盘的鸡肉大快朵颐,但是想到现在自己的身份是沈家小姐,她又努力克制住自己,不再去夹第三块鸡肉。
“市场?沈姑娘可否再说详细些。” 楚宏远微微蹙眉,这个词他虽非第一次听闻,但又不是不是很了解。这段时间殚精竭虑为家族生意奔忙,现在听到有破局之法,他内心激动万分,默默给她夹了第三块鸡肉。
楚云城的眼眸微不可察地黯了黯,看来这个女人真的不是“欲擒故纵”吸引他的注意,否则不会是这个吃相。要知道,他见过的贵女,恨不得数着米粒入口,更不会在外男面前这般吃鸡。
沈知微:……
果然楚家能做这么大还是有原因的,楚老爷察言观色能力一流。就冲这眼力劲,好吧,不装了,直接揭示答案吧。
沈知微从容道:“楚家过去服务的主要是皇族与权贵,产品自然追求顶尖、昂贵。但时代变革,但帝制完全倒台后,皇族和旧权贵肯定会减少,市场会萎缩,但新的消费力量却在崛起。比如,数量庞大的工人阶层,他们有了稳定的工钱,便是巨大的潜在市场,他们需要的是物美价廉的日用百货;再比如,新兴的资产阶级、各类新贵,他们的品味会向西方看齐,追求洋派、时髦。楚家若能提前布局,针对不同‘市场’推出不同产品,等大势明朗时,您已抢占先机,何愁家族事业无以为继?”
楚宏远听得眼中异彩连连,仿佛一层迷雾被拨开。他忍不住用公筷又为沈知微夹了一块鲜嫩的鸡腿肉,语气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妙啊!沈姑娘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老夫回去就着手安排,派人去好好摸一摸这……‘新市场’的门道!”
“工人阶级。哦,楚世伯可以理解为工厂的工人,这些人有收入,又年富力壮,是未来消费的主力军。这些人的需求是物美价廉的东西……高端消费嘛,楚世伯可以关注那些新兴的资产阶级,嗯,就是新权贵,这些人的品味基本向国外看齐,所以研究国外的流行趋势就对了。”沈知微耐心解释着。
楚老爷眼睛一亮,摸着胡须思索起来,“沈姑娘所言极是,回去老夫就让人去摸索……呃,新市场……哈哈哈”事实上,其实很多贵族都已经在暗自准备逃亡,不少大户已经将家人迁至海外,没走的都是在观望。所以沈知微说的情况,他一听就明白。
“若人人都看到这点,竞相涌入,岂不导致货物积压烂市?” 一直沉默旁听的楚云城忽然凉凉地开口。
他很少说话,但总能在关键处提出自己的问题和见解,看来这人也不是草包。沈知微莞尔,楚云城的担心完全多余,他不知道华夏的市场有多大。像后世某多平台,商品0.99元还包邮,那才叫卷出天际。现在是纯粹的卖方市场,商品供不应求,完完全全的蓝海啊。
“看到不一定能做到。”沈知微狠狠地啃了一口鸡腿肉,毫不顾忌楚云城那微沉的目光,“首先,大规模工业化生产需要巨额资金投入,非寻常小门小户所能及;其次,未来时局恐怕仍有动荡,没有足够的势力保驾护航,纵然赚了钱,也未必守得住。而楚家,既有雄厚的资本,又有……” 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楚云城笔挺的军装,“……强大的自保力量。这两样,便是最高的门槛。楚家完全有能力抓住这时代更迭中的巨大机遇。”
“对!对极了!沈姑娘高见,令老夫茅塞顿开,如拨云见日!” 楚宏远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仿佛已经看到了楚家未来的辉煌。
楚云城深深地看了一眼侃侃而谈的沈知微,她分析局势时那种冷静与睿智,规划未来时那种笃定与远见,都让他无法再将眼前这个光芒四射的女子与“胆小懦弱”的传闻联系在一起。他心中那份探究与欣赏,不由得又加深了几分。
沈万才在一旁看着,心中满是骄傲,他都没发现,自己女儿如此聪慧过人。
沈万才在一旁听着,心中满是难以言表的骄傲与激动,他从未发现自己这个庶女竟有如此经世之才!
而在隔壁花厅,听着前厅隐约传来的欢声笑语,尤其是楚宏远那毫不掩饰的赞赏之声,张月娥和沈玉娇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娘!” 沈玉娇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抓住张月娥的手臂,声音带着哭腔和急切,“您快想想办法呀!再这样下去,楚公子、楚家……就真要被她那个小贱人给抢走了!”
张月娥死死攥着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银牙几乎咬碎。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拍了拍女儿的手,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娇儿放心!娘绝不会让她得意太久!定有法子,叫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贱人……身败名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