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声音清晰而平静:“你确实配不上。”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打得姜素素措手不及。
她脸上那精心雕琢的柔弱瞬间凝固,血色“唰”地褪尽,露出底下的惨白。饶是她心思再深、再善于伪装,也万万没料到会遭到如此直白的羞辱。尤其还是在表哥面前!那双惯会蓄满愁绪的杏眼,因惊愕与来不及掩饰的羞愤而微微圆睁。
她方才那番自怜之语,本是以退为进,不过都是为了激起表哥心中的对她的内疚和保护欲而已,可不是为了让沈知微借此踩她!这招她在表哥身上用了多年,无往不利。何曾想过会被沈知微顺势而下,直戳面门?这沈小姐,难道丝毫不顾及在表哥眼中的淑女风范吗?
雪娟和王妈在一旁听得心头一跳,既觉解气,却也忍不住为自家小姐捏了把汗,目光悄悄转向楚云城,小姐这般直言不讳,会不会让楚少爷觉得她是在欺负楚家人?
楚云城亦是微微一怔,深邃的目光落在沈知微波澜不惊的脸上,带着探究与一丝不悦。沈姑娘此举,未免过于尖锐。表妹与她素昧平生,何至于当众如此奚落?莫非……她仍对那无稽流言心存芥蒂,才对素素抱有如此敌意?思及此,他眸色沉了沉,心底那抹因她特别而生出的涟漪,似乎也随之平复了几分。什么才女,终究还是落了俗套。
“沈姑娘,”楚云城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惯有的冷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言语是否过于刻薄了?素素她年纪尚小,若有失礼之处,我代她致歉。”他向前半步,无形中将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的姜素素挡在了身后半个身位。
姜素素娇小的身躯往表哥身后缩了缩,低垂的眼睫下闪过一丝得色。男人,终究是怜惜弱者的。
沈知微将他这姿态看在眼里,心中冷笑,这大冤种,果然被绿茶拿捏得死死的。面上却绽开近乎无辜的笑容,不疾不徐地解释道:“楚司令何出此言?我不过是就事论事,觉得此物与姜小姐气质着实不搭。”她纤指轻点那串红宝石挂链,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您看这宝石,色泽浓艳,切割张扬,乃西洋风尚,需得性情明烈、气场相合之人,方能相得益彰。而姜小姐……”她目光在姜素素身上轻轻一转,“弱质芊芊,我见犹怜,若强行佩戴此等炽烈之物,非但不能增辉,反倒显得格格不入,犹如柔柳硬衬金戈,失了本身韵致。我说‘配不上’,乃是此理。”
这番话,明着是点评首饰,暗里却句句指向姜素素,暗讽她小家碧玉,撑不起大场面的贵重饰品。姜素素岂会听不明白?偏偏她还无法反驳,她脸颊一阵红一阵白,胸脯微微起伏,却只能强压怒火,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沈姑娘……见识广博,素素受教了。只是素素一介寄人篱下的弱女子,于这些身外之物,向来不甚讲究……,所以……懂得不多。”
“身外之物?”沈知微嘴角勾起一抹戏谑,“姜小姐确实不太懂穿搭之道。”目光在她那身繁复的洋装上扫过,故作惋惜地摇摇头,“譬如您身上这件纯白洋装,本意是凸显纯洁高雅,饰物贵精不贵多,一两处点睛之笔足矣。可您看,您这身外之物也太多了,腰封,项链、手链、胸针、头花……琳琅满目,反而将洋装本身的简洁之美破坏殆尽。”她摊了摊手,语气带着一丝戏谑,“这感觉,就像是本想锦上添花,却一不小心画蛇添足,连原本的清雅都失了味道。”
一旁的雪娟联想到母鸡插满花翎的滑稽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想场合不对,又赶紧捂住嘴。
楚云城闻言,不由得多看了表妹几眼。这还是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表妹的穿着。宽大蓬松的西式落地裙,身上却挂满了各式金银珠玉,连高束的马尾上都见缝插针地缀着珠花,确实堆砌过甚,透着小家乍富的俗艳之气,不伦不类。
其实也不能全怪姜素素,因为楚家属于骑墙派,楚夫人带她接触的那些女眷都是这番中西合璧装扮,不洋不土,大家都这么穿,并不觉得有什么怪异。
再反观沈知微,还是那件藕荷色旗袍,只不过是裙摆开叉改大了,袖口改短改窄,腰身也收窄了,又在旗袍开叉处、领口、袖口,以素雅蕾丝滚边角,愈发显得身段窈窕,气质清丽脱俗。高下之别,一目了然。
“你……”姜素素气得浑身发颤,指尖冰凉,若不是死死记着要在表哥面前维持形象,几乎要当场失态。沈知微这个贱人,一个不受宠的庶女,也配对她评头论足?她这身打扮出去,谁不赞一声时髦贵气?
沈知微却似浑然不觉她的怒气,反而眼波流转,带上了一丝生意的口吻,笑吟吟道:“姜小姐若是不弃,日后您若在穿搭上有什么困惑,或是需要形象设计,大可来找我。保管让您焕然一新,艳压群芳……”语气一转,又道“当然,这是要收取些许费用的。不过,看在楚司令的面子上,给您算八折,如何?”
她是真心想将“形象设计”纳入未来的商业版图,此刻正好借机宣传。
呵,姜素素气得别过脸去,胸口堵得发慌,不想听她胡言乱语。
楚云城在一旁听着,眼中的不悦渐渐被一抹惊异取代。这个沈知微,竟能在如此针锋相对之际,瞬间联想到经营之道?这份机变与眼界,再次令他刮目相看。
正在气氛微妙之际,三楼管事金花端着茶盘适时出现,她早留意到这边的争执,见楚云城上来后双方似在交涉,便识趣地未曾打扰。此刻见火药味稍减,才端着新沏的好茶姗姗而来。
“两位小姐真是好眼力!”金花笑容满面,目光扫过那串红宝石挂链,“这款挂链确是我们店的镇店之宝。不瞒二位,这并非本楼匠人所制,乃是我们东家早年从南洋拍卖会所得,是彼处一位已故大师的得意之作,收藏价值极高。若非东家少爷近日急需现银留洋,是断舍不得出手的。售价嘛,也是按当年拍卖价,五千块大洋……”她小心翼翼地报出价格,目光在沈知微和姜素素脸上逡巡,“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五千块大洋!折合白银超过七千两!沈知微暗自咋舌,这姜素素眼光倒是“刁钻”。她有点同情大冤种了,难道他真会掏钱给她买?
姜素素当然是没钱的,她千方百计让楚云城陪自己出来,不就是让他掏钱么,于是偷偷去瞧表哥的脸色,见他并无主动表示,只得再次扬起那张泫然欲泣的脸,以退为进:“金花姑娘,如此贵重的首饰,素素一个寄人篱下的弱女子,如何配得上……我,我还是让与沈姑娘吧……”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希冀地瞄向楚云城,以往她这般作态,表哥早该有所表示了,可今日他却像没听见一般,让她心下焦急不已。
沈知微可不吃她这套,直接撇清:“姜小姐快别这么说。您那丫鬟方才不是断言我乃‘穷鬼’,买不起么?我可不敢耽误您的时间,更不敢夺您所爱。”
姜素素狠狠瞪了缩在一旁的莲儿一眼,脸上臊得通红,强笑道:“小丫头不懂事,信口胡诌,沈姑娘大人大量,莫要与她一般见识。”
那莲儿哪里还敢出声,自打楚云城上来后,她就缩在一旁装鹌鹑。
姜素素见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目光哀婉地望向楚云城,声音带着哽咽:“莲儿也是心疼我,见我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寄人篱下,怕被人看轻,这才口不择言……还望姑娘海涵。”
“你们主仆二人,倒是有趣。”沈知微冷笑一声,语气转厉,“主子不由分说上来就抢我手中的东西,丫鬟张口便辱我买不起碍事。这会倒又推让起来了。姜小姐你口口声声说自己‘寄人篱下’、‘孤苦伶仃’?我倒要问问,是楚家逼你留下的吗?楚家可曾薄待于你?看你这一身行头,价值不下两千两,挑选首饰直接上这宝盛楼三楼,我是我爹的亲生女儿,我全身身家加起来尚不及姜小姐你身上一个零头,你这般‘寄人篱下’,倒真是让我都自愧弗如,羡慕得紧呢!”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姜素素吓得浑身一颤,眼泪瞬间蓄满了眼眶,要落不落,更是我见犹怜,她死死咬住下唇,仿佛承受了天大的委屈。她此刻悔得肠子都青了,为何今日非要拉表哥来此,又为何要去招惹沈知微,这个女人就是个疯子,不管不顾,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金花有点失望,她还以为今天这单铁板钉钉了,没想到两个小姐争到最后,竟然两个都不想买了。只好将期盼的目光投向楚云城,这个最有可能买单的主,笑容可掬:“楚司令,您看……”
楚云城略一沉吟,开口道:“这挂链风格张扬,确实与表妹气质不甚相合。”
姜素素眼中顿时闪过浓浓的失望与一丝怨怼。
“倒是与沈姑娘相得益彰……”楚云城话锋一转,竟看向沈知微,语气带着几分诚挚:“不知楚某可否有此荣幸,将其买下,赠与姑娘?”父亲叮嘱他,要与沈知微交好,眼下似乎正是个机会。
此言一出,姜素素如遭雷击,脸色惨白,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金花却是喜上眉梢,连忙附和:“楚司令慧眼!此链正配沈小姐风华!”
“万万不可!”沈知微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拒绝,态度坚决,“此物太过贵重,小女子无功不受禄,实在不敢当。楚司令的好意,心领了。然此物过于贵重,于礼不合,恕难接受。”开什么玩笑,她这辈子打定主意要离这渣男远远的,岂能收他如此重礼?
楚云城眸色微暗,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她愿意收祖母送的,却不愿收他的。
金花在银楼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般情形,一方想送,另一方却坚决不收。
就在气氛略显僵持之际,银楼的周掌柜捧着算盘和账目,急匆匆地从楼下跑来,额上还带着细汗。他见到沈知微,也顾不得旁边还有人,语气急切地开口:“沈小姐,恕在下冒昧!您方才给的那张项链图纸,其中有些工艺,敝号的老师傅们反复推敲,仍觉难以实现……不知沈小姐可否告知,设计此图之人究竟是谁?或许只有设计师本人,才知晓如何完美呈现此作。”
“……”沈知微一时语塞。她并非不想说,只是不愿在楚云城面前过多暴露自己,惹来不必要的关注。
周掌柜见她沉吟不语,以为她不愿透露,心下更急,连忙加大筹码:“沈小姐若能告知设计者,敝号愿无偿为您定制这款项链,所用材料必是最好的!光是图中要求的南洋珍珠,价值便在一千二百两以上呢!”见沈知微仍不为所动,他狠了狠心,又指着那红宝石挂链道:“……还有这款红宝石挂链,在下也做主了,一并赠予沈小姐,权作谢礼!”
此话一出,连楚云城都忍不住再次深深看了沈知微一眼,原来她的拒绝并非欲擒故纵,而是真有倚仗!
金花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满脸艳羡。这沈姑娘是何等好运?价值近万两白银的首饰,掌柜竟说送就送!
姜素素更是嫉恨得几乎咬碎银牙,凭什么?这贱人凭什么能得到如此青睐?那红宝石头面本该是她的!
沈知微自己也未料到,不过是稍稍犹豫,竟换来如此巨大的“惊喜”。面对周掌柜那炽热期盼的目光,她也不好再隐瞒,终于轻启朱唇,坦然道:
“那图纸,是我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