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十年前那个闷热的,带着樟脑球和旧书本气味的夏天。
那时高途刚上高中,作为接受沈氏集团助学金的贫困生代表之一,他穿着领口已经洗得松弛变形的旧T恤,站在一群衣着光鲜的学生中间,感觉自己像误入天鹅湖的丑小鸭,连手脚都显得多余。
汗水濡湿了他额前的碎发,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痒意,他却不敢抬手去擦,生怕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都会引来更多的注视。
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
尊严,在那个年纪,于他而言已是奢侈。
然后,他看到了他。
被校领导和一群西装革履的人簇拥着,漫步在校园梧桐树下的少年沈文琅。
沈文琅只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身姿却挺拔如小白杨,眉眼俊美得近乎锋利,阳光穿过叶隙落在他身上,跳跃着耀眼的光斑。
他微微侧头听着身边人说话,神情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不经意的倨傲。
沈文琅像一轮骤然升起的,永不西沉的明月,清辉遍洒,瞬间照亮了高途灰暗贫瘠的青春,也照出了他如同尘埃般微不足道的存在。
那一刻,高途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呼吸都停滞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仿佛在另一个世界发光的人。
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涩又滚烫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疯狂滋生——那是卑微者仰望云端时,不该有的妄想。
他想离他近一点。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同藤蔓般疯狂缠绕。
高途开始更加拼命地学习,因为听说沈文琅如果考虑来这个学校就读,肯定会选择成绩优异的班级;他同时打着四份零工,在餐馆洗盘子,在街头发传单,在便利店收银。
高途用攒了许久的零钱,去买那个年纪他能买到的最贵的饭团,包装精致的面包和进口饮料。
然后,他像一只谨慎的,怕光的老鼠,趁着清晨教室无人,飞快地将这些东西塞进沈文琅干净整洁的课桌里。
高途不敢署名,甚至不敢让对方知道是谁,只是卑微地,隐秘地享受着这一点点靠近的,偷来的甜蜜。
仿佛通过这种方式,他就能短暂地触摸到那轮明月洒下的微凉的清辉。
他以为他隐藏得很好。
直到那个黄昏,他被返回教室取东西的沈文琅撞了个正着。
少年高途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刚用攒了一周的钱,买的热乎乎的照烧鸡腿饭团。
高途僵在原地,脸颊、耳朵、脖子瞬间烧灼起来,红得几乎要滴血。
巨大的羞愧和难堪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文琅的目光先落在他手上那个显眼的饭团上,然后,像是评估一件物品般,缓缓上移,扫过他洗得发白,领口已经变形松懈的旧T恤,和他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纤细的手腕。
沈文琅的眉头蹙了一下,语气是沈文琅那种天之骄子特有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平静,却比嘲讽更伤人:
“原来是你放的。”
高途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
“我从来不吃这种便利店的东西。”沈文琅的声音清晰而冷淡,像冰珠一颗颗砸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令人心寒的回响,“全是添加剂。”
沈文琅的目光再次落在高途明显清瘦的脸颊上,顿了顿,给出了在他看来或许是“仁慈”的建议:“看你面黄肌瘦的,自己留着吃吧。”
高途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尝到了细微的血腥味,才勉强压制住喉咙口翻涌的哽咽。
他视若珍宝,需要踮起脚尖才能勉强触碰的心意,在对方眼里,只是充满添加剂,需要被处理的垃圾。
“以后也不用放了,”沈文琅的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不耐,像是终于要解决掉一个持续的小麻烦,“我还得浪费时间去丢。”
他总结道:“麻烦。”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高途的心上。
他所有的卑微的欢喜,小心翼翼的靠近,在这一刻,都成了令人厌烦的麻烦。
眼眶迅速蓄满了泪水,视线变得模糊。
高途怕这不堪到了极致的狼狈被对方看见,慌乱地低下头,喉咙像是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胡乱地点着头,然后像逃命一样,转身就想冲出门去。
因为太慌,脚步虚浮,“砰”地一声闷响,高途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旁边坚硬的木质课桌角上。
膝盖传来钻心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摔去,重重跌倒在地。
手心里的饭团被压扁,黏腻的米粒和酱汁沾满了他的手和地面。
更脏,更狼狈了。
高途疼得蜷缩了一下,却不及抬头时,看到沈文琅依旧站在原地,连姿势都未曾改变,只是皱着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动容,只有一丝淡淡的不解和显而易见的嫌弃。
“你的手脚是刚长出来的吗?”他听到沈文琅这样说,语气里甚至带着点难以置信的荒谬,“平地也能摔跤。”
最终,沈文琅对高途下了定论,清晰而残忍:
“又麻烦,又没用。”
那一刻,高途趴在地上,膝盖的剧痛和满手的黏腻,都比不上心口那片被彻底碾碎荒芜带来的万分之一疼痛。
明月高悬,清辉冰冷,从未,也从不曾愿意施舍一丝温暖给他这粒湮灭在土地里的尘埃。
后来,高途拼尽了全力,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将那份年少时的妄念深埋,只化作向上的动力。
拼了命的学习,生活。
像一颗不起眼的黄豆在簸箕里面翻滚,挣扎,才经过层层筛选,终于成为了HS集团的员工,又努力成为了沈文琅的秘书。
他以为距离近了,站在他身后,为他处理好一切,总能有些不同。
可沈文琅眼里,似乎永远看不到“高途”这个人。
沈文琅挑剔他的工作,习惯他的存在。
他只是沈文琅身边一个沉默的,高效的,永远不会出错的背景板,一个用得顺手的工具。
沈文琅会习惯性地把文件递给他,习惯性地让他泡白茶,习惯性骂他发泄怒火,习惯性地在遇到麻烦时第一个叫他的名字。
但也仅仅是习惯。
是他自己,始终怀揣着那点死灰复燃的,不该有的妄念,像一只愚蠢的飞蛾,明明知道前方是能将人焚成灰烬的火焰,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要再次靠近。
露台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高途眼前恍惚的画面。
他抱紧了手臂,感觉那股寒意渗透到了骨子里。
高途看着玻璃窗内那个依旧耀眼的背影,心脏传来一阵熟悉的,细密的疼痛。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比谁都清楚,如果再留在沈文琅身边,他内心深处那只已经奄奄一息的飞蛾,终究会再次振翅,不顾一切地扑向那团名为“沈文琅”的烈火。
他用了三年颠沛流离,生产时险些丢了一条命才勉强学会阻止自己。
用了三年时间才勉强拼凑起一个破碎的自己。
再来一次,他一定会被烧得尸骨无存。
高途转身,离开了露台,没有再回头看那个背影一眼。
有些梦,做一次就够了。
有些痛,经历一次,就该学会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