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台的门被轻轻拉开，花咏走了出来，对客厅里正和盛少游互相人身攻击的沈文琅说道：“文琅，刚接到消息，海外分部那边出了点小问题，需要你立刻回去处理。”
这点“小问题”在花咏嘴里轻飘飘的，但沈文琅知道，能让花咏亲自来传话的，绝对不是什么能轻易摆平的事。
沈文琅眉头瞬间拧紧，语气恶劣：“什么事不能视频会议？没空！”
花咏也不急，慢条斯理地补充：“对方点名要最高决策人现场拍板，涉及金额……足够再买下半个HS集团。盛先生，你觉得呢？”他侧头看向盛少游。
盛少游立刻会意，“沈总，看来你的家庭日要提前结束了。”
盛少游靠在花咏身上，笑眯眯地补刀，语气里的幸灾乐祸毫不掩饰。
沈文琅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而看向一直安静地站在不远处的高途
高途垂着眼，安静地站在一旁，仿佛他们讨论的事情与他无关。
沈文琅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抓起沙发上的外套，大步朝门口走去。
经过高途身边时，他脚步顿住，侧过头，看着高途低垂的，显得异常柔顺的睫毛，鬼使神差地开口，语气是一种他自己都没发现的带着点笨拙的交代：
“你……好好休息，我处理完事情就回来。”
这话一出，连盛少游都挑了挑眉，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高途一时有些愣神，抬起头，对上沈文琅那双深邃却带着点执拗的眼睛。
他从未听过沈文琅用这种……近乎平和不带命令的语气跟他说话。
高途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种陌生的情境。
沈文琅却像是个一定要等到糖吃的孩子，固执地站在门口，目光紧紧盯着高途，似乎在等他一个明确的答复。
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
在高途反应过来之前，一个单音节已经不受控制地从他唇边滑出：“……好。”
沈文琅流露出一丝笑意，这才是他的高途。
高途总会回应他，无论他的要求有多么离谱。
无论他走出去多远，转身都能看到跟在自己身后的高途。
就这么简单的一个字，沈文琅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柔和了一瞬，他像是得到了某种保证，终于满意了，转身利落地离开了套房。
在他心里，高途答应了，就会乖乖在这里等他。
这是高途对他百依百顺，予取予求的十年给沈文琅的自信。
“啧啧，”斜靠在玄关柜子旁的盛少游立刻抓住了机会，拖着长音调侃，“沈总，出个门还要报备啊？这么依依不舍，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出远门三年呢。”
沈文琅脚步一滞，脸色泛白，那三年是沈文琅心里的痛。
凶神恶煞的瞪向盛少游：“盛少游，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花咏顿时不乐意了，适时地伸手，看似随意地揽住沈文琅的肩膀，实则用了点巧劲把人往门外带，语气带着点戏谑的笑意，火上浇油：“盛先生，理解一下，沈总这是老树开花，头一遭，黏糊点正常。”
他说着，还回头冲高途眨了眨眼，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高秘书，要不要考虑一下，给我们蠢钝如猪的沈总一个机会？”
高途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微微抿紧了唇。
轮到他给沈文琅机会吗？
花秘书，未免太看得起他了
花咏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高途的拒绝。
花咏不再多言，手臂稍稍用力，几乎是搂着沈文琅的脖颈将人往外带，语气恢复了平常：“走吧，沈总，公司那群老家伙可没高秘书这么好脾气，等着你去镇场子呢。”
沈文琅被花咏带着踉跄一步，不满地挣了挣，却没能挣脱花咏看似随意实则牢固的手臂。
“花咏，你这个小心眼的疯子！”
随口骂了一句盛少游，就要报复回来。
高途就不这样，高途那么乖，什么都顺着他。
在花咏钳制着沈文琅出门的时候，花咏漫不经心的给高途递了一个眼色。
高途心脏猛地一跳，瞬间明白了花咏的用意。
他趁着沈文琅已经离开，花咏和盛少游也即将出门的间隙，对着花咏深深地鞠了一躬，用口型清晰地说了两个字：“谢谢。”
HS集团顶楼总裁办公室，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沈文琅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沉如水，听着下属战战兢兢的汇报。他手指快速敲击着键盘，偶尔抬眼，冰冷的目光扫过投影屏幕，言简意赅地指出问题所在，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得汇报人冷汗涔涔。
“数据模型错了，重做。”
“风险评估是儿戏吗？拿这种垃圾来浪费我的时间？”
“明天早上九点，我要看到新的方案放在我桌上，做不到的，现在就可以去人事部结算工资。”
沈文琅雷厉风行，思维缜密，脾气也一如既往的暴躁。
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屏息凝神，生怕触了这位活阎王的霉头。
然而，只有沈文琅自己知道，他的注意力并不完全在这里。
他的脑海里，总会不受控制地闪过酒店套房里，高途那双带着疏离和疲惫的眼睛，还有那个安静地坐在床边玩玩具的小小身影。
好不容易熬到会议中场休息，沈文琅挥手屏退众人，独自站在落地窗前，眉头紧锁。
他拿出手机，下意识给高途发微信，“高途，这群蠢货干了这么久了，脑回沟像被熨斗熨过，一马平川。”
依旧是熟悉的红色感叹号。
“傻X啊，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加高途新的微信”
沈文琅吩咐助理去买点东西。
讨他开心……该买什么？
这个念头一起，沈文琅整个人都僵住了。
高途喜欢吃什么？喜欢喝什么？对什么东西感兴趣？
他……一无所知。
十年。
高途在他身边整整十年，细致入微地照顾着他的饮食起居，记得他所有挑剔的喜好和习惯；文件要按照项目紧急程度和颜色分类摆放；衬衫只穿特定品牌的特定棉质……
可他呢？
沈文琅甚至想不起来，高途有没有在他面前表现出对某种食物或物品的特别偏爱。
那个沉默的身影，总是恰到好处地出现，又安静地退开，仿佛没有自己的喜怒哀乐。
沈文琅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好像……从未真正“看见”过高途。
他享受了对方十年如一日的妥帖照顾，却吝啬于投去哪怕一丝探究的目光。
沈文琅难得的发现，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他想找个人问问，高途的朋友？
可他悲哀地发现，他连高途有没有朋友都不知道。
在他印象里，高途的生活似乎只有工作和……他。
这种认知让他心口发闷。
最终，沈文琅带着一种近乎赌气的烦躁，拨通了助理的电话，语气生硬：“去……去买两个蛋糕。一个大的，一个小的。要最贵的！”
沈文琅挂了电话，有些颓然地揉了揉眉心。
还好……还好他现在发现自己对高途的忽视了，还好他还有机会。
大的蛋糕给高途，小的给乐乐。
这总不会错吧？
大多数人都喜欢甜食……吧？
他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城市，第一次对自己根深蒂固的认知，产生了动摇。
他好像，弄丢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并且笨拙地不知道该如何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