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英男胸口剧烈起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混合着愤怒与无力的窝囊气在她心口横冲直撞。
在特种部队,谁敢动她的人?
就算是口头上的侮辱,也必付出惨痛代价!
可在这里,在这吃人的深宅大院里,她连护住一个忠心小丫头的能力,都显得如此捉襟见肘。
看着小柳脸上清晰的指印和手臂上新旧交错的青紫,她眼中戾气一闪,放开小柳的双手,转身就要往外冲。
“是不是她们打的你?我这就去替你讨回公道!”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四小姐,小姐...求您别去,别去啊......”
小柳见状,魂飞魄散,也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双手死死抱住赵英男的腿,声音凄厉,带着绝望的哭腔。
“大奶奶知道了,肯定又要罚您了!上次......上次您只是顶撞了二小姐一句,就被关在柴房饿了三天......小姐,小柳求您了,忍一忍吧......”
“忍?”
赵英男脚步猛地顿在门槛前,她不是怕自己受伤,枪林弹雨都闯过来了,皮肉之苦算什么?
可她怕......怕身边这个唯一真心待她的小丫头,会因为她的冲动而遭受更残酷的折磨。
紧握的拳头,一点点,颓败地松开。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慢慢转过身。
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俯下身,动作轻柔却坚定地将瘫软在地、哭得几乎脱力的小柳打横抱起。
小柳轻得吓人,像一片羽毛,硌手的骨头清晰可见。
赵英男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到那张硬邦邦的卧榻上。
她坐在榻边,低着头,阴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留下一个极其落寞的侧影。
过了好半晌,她才用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低低地说:“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这句话,既是对小柳说的,也像是对这具身体原主说的,更是对这个无奈处境的一声叹息。
“不是的,小姐,不是您的错......”
小柳慌忙摇头,泪水再次决堤,“您千万别这么说,当年,如果不是小姐您心善,用您母亲三姨娘留给您的唯一念想,那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将我从那吃人不吐骨头的窑子里赎回来,恐怕小柳现在早就......早就不知道曝尸在哪个荒郊野岭了。”
她哽咽着,回忆起往事,瘦小的肩膀不住颤抖。
“小柳四岁就被卖进府里,后来又被转卖......是小姐您救了我,把我留在身边。这些年,您自己过得艰难,却从未苛待过我一口吃的,一件穿的,一直将小柳当亲妹妹看待。您的大恩大德,小柳就是做牛做马,一辈子都报不完啊!”
“小柳~”
赵英男的声音哽得不成样子,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又酸又胀。
她伸出双臂,将这个瘦小得与实际年龄极其不符的小姑娘,紧紧地、用力地抱进怀里。
两个同样单薄、同样在命运中挣扎的身躯,在这一刻紧紧依偎。
小柳在哭,哭她们主仆二人在这深宅大院中任人欺凌、看不到希望的悲惨身世。
而赵英男,将脸埋在小柳瘦弱的肩头,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哭的,是那个再也回不去的现代,是那些并肩作战生死与托的战友,是那个自由、强大、可以掌控自己命运的“赵英男”;她哭的,更是这个视人命如草芥、充满了不公与压迫的,吃人的时代。
压抑的哭声在破败的房间里回荡了很久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淡下来。
赵英男率先止住了泪水。
她不是习惯沉溺于悲伤的人,眼泪流干了,就要想办法活下去,更好地活下去。
她轻轻推开小柳,用手背粗鲁地抹去自己脸上的泪痕,然后,用微凉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擦干净小柳那张蜡黄小脸上纵横交错的泪水和鼻涕。
“你的手,上药了没?”
她问,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鼻音,但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小柳吸了吸鼻子,乖巧地点点头。
“嗯~三少爷早就命人送了上好的金疮药过来,我已经偷偷抹过了。小姐放心好了,三少爷从省城回来了,家里总要安静几天的。”
她提到三少爷时,眼睛里闪过一丝依赖和庆幸。
赵英男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她需要信息,需要尽快了解这个看似盘根错节的林家,以及那个似乎对她抱有善意的三哥。
“小柳,我好像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你能跟我仔细讲一讲关于林家的事吗?还有我的过去所有你知道的。”
小柳眨了眨还红肿的眼睛,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其实,昨天您醒来的时候,问我是谁,我就大概猜到,您应该是落水的时候,呛水失忆了。不然,您怎么会记不得小柳呢!”
她说着,语气里又带上了点委屈和后怕。
“傻丫头~”
赵英男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心里一软,忍不住伸手,宠溺地捏了捏她的小鼻子。
“跟我说说这林家三少......不,我三哥的事儿。”
她及时改口,试图让自己听起来更自然。
小柳咬了咬有些干燥起皮的下唇,组织了一下语言,低声叹道:“三少爷其实小时候过得也不好。他是二房姨娘生的,好在...好在是个男丁,是林家目前唯一的儿子,老爷还算看重,不然,恐怕他的日子,也会和小姐您一样苦的。”
她的话语里,带着对同为庶出、同为弱势者的同情。
“他和我关系怎么样?”
赵英男想起今天林思勤一而再、再而三地为她解围,甚至在两个姐姐面前维护她,忍不住问出这个关键问题。
“很好啊!”
小柳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用力点头,眼神笃定。
“小姐您失忆了,怕是将和三少爷小时候的情分都给忘干净了吧?”
她陷入了回忆,声音轻缓:
“您小时候,其实最爱跟在他身后跑,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他比您大三岁,起初您的母亲三姨娘还在世的时候,三少爷和您的关系并不算亲近,甚至有些疏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