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眼神再次模糊起来,带着对过往艰辛的心疼。
“后来,您的母亲在您六岁那年病逝后。您没了依靠,大奶奶对您更是......有一天,您不知怎么惹怒了大奶奶,被她罚跪在阴冷潮湿的祠堂里,三天三夜啊......”
小柳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大奶奶心狠,连口水都不让人送进去。
您在第三天夜里就昏死在了祠堂里,等老爷终于发话命人将您抱出来的时候,您浑身滚烫,就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赵英男静静地听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她能想象,一个六岁的孩子,在失去生母后,是如何在嫡母的淫威下挣扎求生,那祠堂的三天三夜,是何等的绝望与冰冷。
小柳抹了把眼泪,继续道:“许是那次您差点没了,三少爷看着被抬出来、奄奄一息的您,动了恻隐之心。从那以后,他和您的关系就慢慢好了起来。
他会偷偷给您带点心,会在您被欺负时站出来说几句公道话,会把他读书用的笔墨纸砚分您一些。这些年,咱们在这府里,明里暗里,多亏了三少爷和二姨娘偶尔的照拂,不然我们主仆的日子,恐怕早就过不下去了。”
小柳再次低声啜泣起来,那哭声里,饱含着对过往苦难的恐惧。
赵英男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没关系,好在我已经长大了,也可以保护自己,保护你。”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感觉。
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轻轻吐出一口气,郑重地承诺。
“以后,我不逃了。如果...如果真的有一天,不得不离开这个牢笼,我一定会带上你一起走,绝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
“真的吗?小姐......”
小柳猛地抬起头,眼睛虽然还红肿模糊得像桃子,但那双眸子里,瞬间迸发出了难以置信的光彩,那是一种在漫长黑暗中,终于看到了一丝微光的希望。
赵英男看着她眼中重新点亮的光,用力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个温暖的笑意来。
“真的,我保证。”
“为什么我听下人私底下喊那两个母老虎林娇娇、林兰兰,她们虽和我跟三哥都姓林,可名字里却......”
她话未说完,小柳赶紧用血污的手捂住她的嘴。
又极为谨慎地看向窗外和紧闭的门口。
在确定没有人偷听后,才悄悄地凑到赵英男耳边低语,“家里的老仆都说,大小姐和二小姐不是老爷亲生的,说大小姐和二小姐是大奶奶和家里的刘管家生的。”
“啊!!!”
赵英男像是吃到了什么惊天大瓜,一双美目瞪的要蹦出来了快。
“小姐,您千万别说出去,这可是林家最大的秘密。”
“我懂。”
天色已暗的不成样子,有仆人在外面挂起一盏昏黄不明,带死气沉沉的灯笼。
秋夜里微凉的风,轻轻吹着这盏灯笼,像极了鬼魅的影子。
此时,外面传来一阵迟疑的、略显蹒跚的脚步声,停在了房门之外。
接着,是几声小心翼翼的、带着老茧摩擦木头的“叩叩”声。
“四小姐。”
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响起,是府里一个常年负责杂役、沉默寡言的老仆,“三少爷让小的端了晚饭来,他说让您和小柳姑娘......多吃点。”
老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在这深宅大院中,如同一点微弱的萤火,转瞬即逝。
屋内,赵英男依旧维持着坐在榻边的姿势,警觉地听着屋外的动静。
听到是老仆人的声音后,她只是眼皮微微抬了抬,语气平静无波,甚至没有起身的意思:
“知道了,就放那里吧。”
门外沉默了一下,随即传来碗碟轻轻放在石阶上的细微磕碰声。
然后,便是老仆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最后,彻底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赵英男没有立马起身——
她侧耳倾听着,直到确认外面再无任何声息,这才缓缓起身。
动作间,牵动了白日里被推搡和情绪激动带来的肌肉酸痛,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走到门边,只开了一道窄缝。
她快速地将放在门外的木质餐盘端了进来,又合上门扉。
餐盘里的饭菜,有些丰盛。
一碟清炒时蔬,油光可见;一小碗炖得烂熟的肉糜。
甚至,还有两碗晶莹的白米饭,而不是往常那些掺杂着稗子和沙砾的糙米。
这显然是三少爷林思勤特意吩咐关照的结果。
赵英男没有动筷子,她仔细地检查了一下饭菜。
这是她在特种训练中养成的习惯,即便在这种环境下,警惕性也已刻入骨髓。
确认无误后,才拿起筷子,细心地将肉糜和蔬菜夹到米饭上,搅拌均匀,然后端起其中一碗,走到卧榻边。
她坐在小柳身旁,用勺子舀起一勺饭菜,放到唇边仔细地吹了吹,感受着温度变得适宜,这才递到小柳嘴边,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
“啊~张嘴。”
小柳先是一愣,瞪大了还红肿着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家小姐。
在她的记忆里,小姐虽然待她亲厚,但自幼受礼仪规训,主仆界限分明,何曾有过如此......
如此亲昵的举动?
然而,在对上赵英男那双在昏暗油灯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
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的眼眸,她心底那点惊疑瞬间化为了暖流。
她顺从地张开嘴,接受这从未有过的喂食。
温热的饭菜入口,不仅仅是填饱了饥肠辘辘的肚子。
更是一种被珍视、被呵护的感觉,让她冰凉的心口一点点回暖。
她慢慢地咀嚼着,看着小姐专注吹凉饭菜的侧脸。
忽然,一个灿烂而纯粹的笑容在她蜡黄的小脸上绽开,全然再无先前的惊恐模样。
“小姐,您这样......”
她声音含混,带着满足的咕哝,“可太像......太像......”
“像什么?”
赵英男一边继续吹着下一勺饭菜,一边随口问道,语气依旧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