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谷大捷与阵斩狄戎左贤王之子呼衍拓的消息,如同最猛烈的朔风,迅速席卷了整个北境。原本因朔风城被围而低迷的士气为之一振,各地守军闻讯,无不欢欣鼓舞,对那位年轻的“凤帅”充满了敬畏与好奇。
而狄戎大军,在得知粮草被焚、先锋精锐被歼、少主阵亡的噩耗后,军心彻底崩溃。左贤王呼衍灼虽恨得咬牙切齿,几欲发狂,但现实迫使他不得不做出最理智,也最屈辱的决定——撤军。
十万狄戎铁骑,来时气势汹汹,去时偃旗息鼓,丢下无数尸体和辎重,狼狈不堪地退往草原深处。持续月余的朔风城之围,就此解除。
当凤怀瑾率领着龙武卫,与朔风城守军会师于城下时,看到的是一座饱经战火摧残、墙体遍布裂痕与焦黑印记,却依旧如同不屈巨人般屹立的雄城。城门缓缓开启,以副将张魁为首的幸存守军,以及无数劫后余生的百姓,涌出城外,夹道相迎。
他们看着军容整肃、铠甲染血的龙武卫,看着队伍最前方那玄甲白袍、端坐于骏马之上的年轻主帅,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凤帅!谢凤帅救命之恩!”
下一刻,山呼海啸般的感激与欢呼声爆发开来!
“凤帅!”
“谢凤帅!”
“朝廷万岁!凤帅万岁!”
无数百姓跪伏在地,涕泪交加。守军将士们则挺直了脊梁,用最庄重的军礼,向这位挽救了城池、挽救了无数人性命的统帅,致以最高的敬意。
张魁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哽咽:“末将张魁,代朔风城全城军民,谢大总管驰援之恩!若非大总管神兵天降,奇计破敌,朔风城……朔风城早已化为焦土矣!”
凤怀瑾翻身下马,亲手将张魁扶起:“张将军及朔风城全体将士,浴血奋战,宁死不降,方是此战首功!本帅,不过是尽了分内之事。”她的目光扫过那些伤痕累累却眼神坚定的守军,扫过那些面黄肌瘦却满怀感激的百姓,心中亦是感慨万千。这就是她要守护的北境,她要守护的人。
“将士们,百姓们,请起!”她朗声道,“狄戎虽退,然北境未靖!朝廷绝不会抛弃任何一座城池,任何一个子民!本帅在此立誓,必与诸位,共守北疆!”
她的声音清越而坚定,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更添了几分安心与凝聚。
入城之后,凤怀瑾并未急于庆祝,而是立刻投入了繁重的善后工作。安抚百姓,统计伤亡,修缮城防,清点缴获,重新部署边境防务……千头万绪,都需要她来决断。她仿佛不知疲倦,日夜操劳,那道玄色的身影出现在城头、伤兵营、府库等每一个需要她的地方。
老将周勃默默地跟随在她身边,协助处理军务,态度比以往更加恭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守护的警惕。他再看向凤怀瑾时,目光中已没有了丝毫疑虑,只剩下深沉的理解与毫无保留的忠诚。他知道自己守护的是一个怎样的秘密,以及这个秘密所代表的巨大风险与荣耀。
几日后的深夜,凤怀瑾终于处理完积压的公文,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左臂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提醒着她不久前的生死搏杀。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北境清冷明亮的星空,与玉京被宫墙分割的天空截然不同。
云袖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为她披上一件外袍,低声道:“世子,周将军方才送来密信,是侯爷从定北城发来的。”
凤怀瑾精神一振,连忙接过信。展开信纸,父亲那熟悉的、苍劲中带着关切的笔迹映入眼帘。
信中,凤翼首先高度赞扬了她此次应对狄戎入侵的果决与胆略,称其“用兵之奇,破敌之锐,犹胜为父当年”,字里行间充满了自豪。但随即,笔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起来。他详细分析了朝中可能因她此次大功而引发的新的波澜——功高震主,历来是君臣大忌,尤其她如此年轻,又手握重兵。皇帝虽信任,但朝中李相一党,以及那些嫉妒镇北侯府的勋贵,绝不会坐视她坐大,必会想方设法构陷掣肘。
凤翼提醒她,需谨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凯旋回京后,务必谦逊谨慎,不可居功自傲。同时,他也隐晦地提及了安阳公主之事,称“天家恩宠,福祸相依,需把握分寸,不可沉溺,亦不可怠慢”。
信的末尾,凤翼写道:“吾儿切记,北境安危系于你身,凤氏一门荣辱亦系于你身。行事但求问心无愧,然需如履薄冰,步步为营。父在定北,盼儿早日凯旋,亦盼吾儿……平安顺遂。”
放下信纸,凤怀瑾久久无言。父亲的担忧,与她心中的隐忧不谋而合。此番大胜,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将她推到了更高的风口浪尖。玉京城等待她的,恐怕不是单纯的封赏,而是更加复杂的权力博弈。
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再次投向遥远的南方。那个波谲云诡的帝都,那个有着明媚笑容却心思难测的公主……一切都充满了未知。
一个月后,北境局势基本稳定,狄戎短期内无力再发动大规模进攻。朝廷的嘉奖圣旨和催促凤怀瑾班师回朝的谕令也相继抵达。
圣旨中,永和帝对凤怀瑾及北境将士褒奖有加,赐下大量金银绸缎,犒赏三军。并明确旨意,命北境行军道大总管凤怀瑾,安排好事宜后,即刻率领龙武卫主力凯旋回京,接受封赏。
离别之日,朔风城万人空巷。军民自发聚集在道路两旁,含泪送别他们的“凤帅”。许多百姓将自家舍不得吃的鸡蛋、干粮塞到士兵手中,场面感人至深。
凤怀瑾骑在马上,看着那一张张质朴而充满感激的脸庞,心中亦是难以平静。她向着送行的人群,郑重地抱拳一礼,然后不再回头,催动战马,汇入滚滚南归的铁流。
回京的路途,比来时轻松了许多,但凤怀瑾的心境却愈发沉重。她不断地复盘着离京数月来的种种,思考着回京后可能面对的局势。
周勃似乎看出了她的心事,寻了个机会,低声道:“大总管不必过于忧心。陛下圣明,此次大功,朝廷必有重赏。至于那些宵小之辈,”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末将等,誓死护卫大总管周全!”
凤怀瑾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有劳周将军。”她知道,周勃的效忠,是她此次北境之行,除了战功之外,最重要的收获之一。
大军行进速度不慢,但也用了近二十日,才遥遥望见了玉京城那巍峨的轮廓。
这一日,距离京城尚有三十里,前方探马来报:“启禀大总管!太子殿下奉陛下之命,率文武百官,于十里亭迎接大军凯旋!”
太子亲迎,百官相候!这是极高的荣宠!
凤怀瑾不敢怠慢,立刻下令全军整顿军容,检查仪仗,放缓速度,以最庄重的姿态,向着十里亭行进。
距离十里亭还有数里,便已能看到旌旗招展,华盖云集。太子萧景琰(非之前刁难她的康王,康王行三)身着储君冠服,立于亭外。身后,是以宰相李辅国为首的文武百官,阵容盛大。
当凤怀瑾率领着军容鼎盛、带着战场硝烟气息的龙武卫出现在视野中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过来。尤其是落在队伍最前方,那身玄甲虽经过清洗,却依旧带着征战痕迹的年轻主帅身上。
凤怀瑾翻身下马,快步上前,于太子驾前十步外,单膝跪地,声音清朗:
“臣,北境行军道大总管凤怀瑾,奉旨平定北患,今凯旋回朝!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萧景琰年约二十,面容儒雅,气度沉稳,连忙上前两步,虚扶道:“凤卿家快快请起!卿家为国征战,劳苦功高,解朔风城之围,扬我北靖国威!父皇与孤,皆欣慰不已!今日特命孤在此相迎,为卿家及众将士接风洗尘!”
“谢陛下隆恩!谢太子殿下!”凤怀瑾起身,姿态恭谨,不卑不亢。
李辅国等人也纷纷上前,说着场面上的恭贺之词,只是那笑容背后,藏着多少心思,就不得而知了。
一番繁琐的仪式过后,太子邀请凤怀瑾登上前来迎接的华丽车驾,一同回京。这是莫大的荣耀,凤怀瑾推辞不过,只得遵从。
车驾缓缓向着城门方向行驶。太子坐在主位,看着对面正襟危坐、神色平静的凤怀瑾,温和笑道:“凤卿家此次立下不世之功,回京之后,父皇必有重赏。只是不知,卿家可有所求?”
这话问得颇有深意。凤怀瑾垂眸,恭敬答道:“保境安民,乃臣子本分。陛下与朝廷信重,授臣兵权,臣方能侥幸成功,不敢居功,更不敢有所奢求。”
太子笑了笑,不再追问,转而谈论起一些北境风物。凤怀瑾小心应对着。
车驾即将抵达城门时,太子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窗外,忽然说道:“说起来,清音那丫头,得知你今日凯旋,可是缠了父皇许久,若非礼制所限,怕是也要跟着孤一起来迎你了。”
凤怀瑾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安阳公主殿下厚爱,臣惶恐。”
太子看着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清音自幼被父皇娇宠,性子是活泼了些,但对凤卿家,倒是真心推崇备至。”
凤怀瑾没有接话,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些。心中却是一凛,太子此言,是在暗示什么?还是单纯的兄妹闲谈?
车驾终于驶入了玉京城。街道两旁,早已被闻讯而来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人们争相目睹这位年仅十七岁便立下赫赫战功的年轻统帅的风采。
“看!那就是凤世子!”
“好年轻!好威风!”
“就是他烧了狄戎粮草,杀了狄戎少主!”
“凤帅!凤帅!”
欢呼声、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来。凤怀瑾端坐于车中,目光平静地望向窗外熟悉的街景,心中却无多少波澜。这些赞誉,如同北境的风,来得快,或许去得也快。
她更在意的,是那重重宫阙之后,皇帝的心思,朝臣的算计,以及……那位公主殿下,接下来又会有何举动。
凯旋的荣耀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流。
她回来了。带着无上功勋,也带着满身的疲惫与警惕,回到了这个权力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