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城的喧嚣如同鼎沸之水,自朱雀门始,一路蔓延至皇城根下。凯旋的军队虽已大部分回归京郊大营休整,但主帅凤怀瑾随太子车驾入城的仪式,依旧吸引了全城目光。
百姓们挤在御道两侧,翘首以盼,争相目睹那位传说中少年英雄的风采。当太子的仪仗和那辆载着新任北境行军道大总管的华丽车驾缓缓驶过时,欢呼声、议论声达到了顶点。
“看!车里那位就是凤世子!”
“如此年轻,竟有这般能耐!”
“真乃国之栋梁啊!”
“听说还未婚配呢,不知哪家贵女有这等福气……”
车驾内,凤怀瑾对窗外的喧嚣恍若未闻。她正襟危坐,面色平静,唯有交叠置于膝上的双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太子的试探,李相那看似恭贺实则审视的目光,以及即将面对的更复杂的局面,都让她不敢有丝毫松懈。
车驾并未直接前往皇宫,而是依制先至太庙,禀告列祖列宗此次大捷,随后才转向皇宫。
皇宫,紫宸殿。
今日的紫宸殿,比往日更加庄严肃穆。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永和帝高踞龙椅之上,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冕旒垂落,遮住了部分面容,却遮不住那通身的帝王威仪。
殿外传来内侍悠长的通传:“北境行军道大总管,凤怀瑾,殿外候旨——!”
“宣!”永和帝的声音沉稳,回荡在大殿之中。
凤怀瑾整理了一下因长途跋涉而略显风尘的衣袍,深吸一口气,迈着沉稳的步伐,踏入这象征帝国最高权力的大殿。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有欣赏,有嫉妒,有审视,有算计。
她目不斜视,行至丹陛之下,依最隆重的礼节,三跪九叩:“臣,凤怀瑾,奉陛下之命,北征狄戎,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今已克竟全功,驱逐胡虏,解朔风城之围,特回朝复命!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的声音清越,在大殿中清晰可闻。
“爱卿平身。”永和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抬起头来,让朕和众位爱卿,好好看看我北靖的少年英雄。”
凤怀瑾依言抬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御座。
永和帝仔细端详着她,数月征战,边关的风霜似乎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那双眸子愈发深邃沉静,周身的气度也愈发凝练,少了几分少年人的青涩,多了几分统帅的沉稳与威仪。
“好!好!好!”永和帝连道三声好,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凤卿家,你此次北征,以寡敌众,奇兵制胜,焚其粮草,斩其枭首,扬我国威,壮我军魂!此乃不世之功!朕心甚慰!朝廷亦不会亏待任何有功之臣!”
他目光扫过殿内群臣,朗声道:“传朕旨意!”
殿内执笔太监早已准备好,闻声立刻躬身聆听。
“北境行军道大总管凤怀瑾,忠勇无双,智略超群,力挽狂澜,功在社稷!特晋封为镇北侯,世袭罔替!”(注:因其父凤翼尚在,此乃破格殊荣,意为确认其继承人地位,并彰显其本人功绩)
此言一出,殿内响起一片细微的吸气声!虽然凤怀瑾承袭侯爵是迟早之事,但以如此年纪,因军功正式受封,且明言“世袭罔替”,无疑是莫大的荣宠!这几乎奠定了凤怀瑾在未来北靖军界无人可撼动的地位!
凤怀瑾也是心中一震,立刻跪伏谢恩:“臣,谢陛下隆恩!然臣年少德薄,恐难当此重任……”
“诶,”永和帝打断她,“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此乃朝廷法度。卿家之功,担得起此爵!”他继续道,“另,授凤怀瑾北境大都督,总览北境一切军务,辖制北境诸州兵马!”
权力再一步扩大!这意味着她不再是临时的行军道总管,而是北境名正言顺的最高军事长官!
“赐黄金万两,锦缎千匹,良田百顷!”
“其麾下将士,各有封赏!龙武卫将军周勃,擢升为镇北侯府中郎将,赏……”
“……朔风城守将张魁,追赠忠武将军,其家眷厚加抚恤……”
一连串的封赏从永和帝口中吐出,恩泽覆盖此次北征所有有功人员。殿内群臣,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也只能纷纷出列,口称陛下圣明。
封赏完毕,永和帝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的凤怀瑾,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凤卿家,你年已十七,功成名就,可曾想过成家立业,以为凤氏开枝散叶,也让朕与皇后,放心一二?”
来了!凤怀瑾心脏猛地一缩。这才是今日真正最难应对的关卡!功高震主,除了赏,更要“抚”,而联姻,无疑是帝王最常用,也最有效的安抚与牵制手段。
她深吸一口气,以头触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坚定:“陛下厚爱,臣感激涕零!然,北境初定,狄戎虽退,其心未死,边关依旧危机四伏。臣蒙陛下信重,授以重任,常感惶恐,唯恐有负圣恩。此时实不敢分心家室,只愿竭尽驽钝,为陛下守好北境门户,待边境真正安宁,再议此事不迟!望陛下体谅!”
她将理由抬到了“为国尽忠”的高度,言辞恳切,让人难以反驳。
永和帝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大殿内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一些大臣交换着眼神,似乎想看皇帝如何应对这番“忠臣”的推辞。
就在这时,一个清越而带着几分娇憨的声音从殿侧传来:
“父皇——”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安阳公主萧清音,不知何时竟来到了紫宸殿的侧门处。她今日穿着一身杏子黄的宫装,明媚鲜妍,如同春日里最亮眼的一抹色彩。她并未进入大殿,只是站在门边,笑吟吟地看着永和帝。
“清音?你怎么来了?”永和帝似乎有些意外,但语气中并无责怪。
“儿臣听闻凤……镇北侯凯旋,心中欢喜,特来道贺。”萧清音大大方方地说道,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凤怀瑾,笑意更深,“方才在殿外,偶闻父皇欲为镇北侯赐婚?”
她顿了顿,不等永和帝回答,便继续道,语气带着几分天真,却又掷地有声:“父皇,镇北侯方才所言极是。边关未靖,岂是儿女情长之时?况且,侯爷年纪尚轻,正是为国效力、建功立业的大好年华,若早早被家室所累,岂不可惜?父皇若真疼惜功臣,便该成全其拳拳报国之心才是。”
她这番话,看似在附和凤怀瑾的推辞,实则巧妙地将“赐婚”可能带来的政治联姻意味冲淡,将其定性为对功臣的“拖累”,并再次强调了凤怀瑾的“报国之心”,既全了凤怀瑾的意愿,又给皇帝铺好了台阶。
永和帝看着爱女,又看了看跪伏于地的凤怀瑾,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无奈的笑意。他如何看不出这其中的微妙?自己这个女儿,对这位年轻的镇北侯,怕是上了心了。
“罢了罢了。”永和帝摆了摆手,语气似是妥协,又似是另有深意,“既然清音也为你说话,朕便不强求了。凤卿家且先安心任职,成家之事,容后再议。”
“谢陛下体恤!谢公主殿下!”凤怀瑾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再次叩首。她知道,这一关,暂时是过去了。而萧清音的再次“解围”,让她心情愈发复杂。
“平身吧。”永和帝道,“今夜朕在麟德殿设庆功宴,为卿家及众将士接风洗尘,卿家务必到场。”
“臣,遵旨。”
当凤怀瑾退出紫宸殿时,殿外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感受着那份劫后余生般的虚脱。镇北侯,北境大都督……荣耀加身,权柄在握,可她脚下的路,却仿佛更加如履薄冰。
萧清音站在不远处的廊下,看着她走出来,迎着她复杂的目光,嫣然一笑,并未多言,只是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
“恭喜。”
随即,她便转身,带着宫人翩然离去。
凤怀瑾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庆功宴……不知今夜,又将是一场怎样的鸿门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