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殿的庆功宴,比想象中更为奢华。金碧辉煌的殿宇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宫廷御酒香气四溢。永和帝高踞主位,太子、诸位皇子公主、宗室勋贵、文武重臣依次列坐,可谓极尽荣宠。
凤怀瑾身为今日宴席的主角,自然被安排在极为靠前的位置。她已换下戎装,穿着一身符合侯爵身份的玄色蟠龙常服,玉冠束发,少了战场的杀伐之气,多了几分清贵雍容,但眉宇间的沉静与偶尔掠过眼底的锐利,依旧让她在满殿华服贵胄中显得格外出众。
她端着酒杯,应对着络绎不绝前来道贺的官员,言辞得体,举止有度,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无失礼之处。然而,她敏锐地察觉到,那些笑容与恭维背后,隐藏着各种复杂的情绪——真诚的钦佩有之,虚伪的客套有之,更不乏赤裸裸的嫉妒与审视。尤其是宰相李辅国,虽也亲自过来敬了一杯酒,说了几句场面话,但那眼神深处的幽冷,让她心中警铃大作。
康王萧景琰也来了,他倒是表现得颇为“大度”,仿佛早已忘却了琼林宴上的不快,举杯向凤怀瑾祝贺,只是那笑容,总让人觉得有几分皮笑肉不笑。
“镇北侯年少有为,此番立下如此大功,真是让我等兄长汗颜啊。”康王笑着说道,目光却似有似无地扫过凤怀瑾握着酒杯的手,“只是,侯爷常年征战,这手上……倒是少见习武之人的粗茧,反而如此白皙修长,倒像是文人雅士的手。”
这话看似随意,却带着一根无形的刺!凤怀瑾心中凛然,面上却不动声色,淡然道:“康王殿下说笑了。臣虽习武,却也知为将者并非全靠勇力,运筹帷幄更为重要。且边关苦寒,日常防护不敢懈怠,让殿下见笑了。”
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为将之道”,避开了对手指的直接讨论。康王笑了笑,没再追问,但那探究的目光,却让凤怀瑾后背微微发凉。
宴至中途,气氛愈发热烈。永和帝显然心情极佳,多饮了几杯,与几位老臣回忆往昔,畅谈国事。萧清音坐在皇后下首,仪态万方,偶尔与身旁的姐妹低语,目光却总会不经意地掠过凤怀瑾所在的方向,带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关注。
就在众人以为宴会将在这种宾主尽欢的氛围中结束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身着御史台服饰的官员,手持笏板,面色肃然地快步走入殿中,不顾内侍的阻拦,径直来到御座之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洪亮却带着颤抖:
“陛下!臣,御史台侍御史王焕,有本启奏!弹劾新任镇北侯、北境大都督凤怀瑾,通敌叛国,欺君罔上!”
如同晴天霹雳,炸响在觥筹交错之间!
整个麟德殿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的音乐、谈笑、恭维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向那名跪地的御史,又看向脸色骤然沉下来的永和帝,最后,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了凤怀瑾身上!
凤怀瑾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紧,指节瞬间泛白。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来了!她就知道,绝不会如此风平浪静!
“王焕!”永和帝的声音带着被打断兴致的愠怒,以及一丝震惊,“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庆功宴上,无凭无据,污蔑功臣?!”
“陛下!臣绝非污蔑!臣有确凿证据!”王焕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从袖中取出几封书信和一沓文书,高高举起,“此乃狄戎左贤王呼衍灼写给凤怀瑾的密信副本,以及北境军中与狄戎私下贸易、资敌牟利的账册抄本!信中呼衍灼称凤怀瑾为‘合作伙伴’,感谢其提供朔风城防务弱点,并约定野狼谷之战后,平分缴获!而账册则清晰记录,凤怀瑾麾下亲信,长期向狄戎出售禁运之铁器、盐茶,换取金银皮毛!其行径,与通敌叛国何异?!”
他每说一句,殿内众人的脸色就变一分!这些指控,条条致命!若属实,不仅凤怀瑾刚刚获得的所有荣耀将化为乌有,更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一派胡言!”老将周勃猛地站起,怒目圆睁,指着王焕喝道,“王焕!你受何人指使,竟敢如此构陷大功臣!野狼谷之战,侯爷身先士卒,亲手阵斩呼衍拓,岂是通敌之人所能为?!”
“周将军息怒。”李辅国此时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无波,“王御史既然敢在御前弹劾,想必有其依据。是非曲直,陛下自有圣断。我等臣子,当静候查明,岂可因功掩过?”
他这话看似公允,实则将“通敌”的罪名死死扣在了凤怀瑾头上,并要求审查。
凤怀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这是针对她的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那些所谓的密信和账册,必然是伪造的!目的就是要在她最风光的时候,将她彻底打入深渊!
她离席,走到殿中,与王焕并排跪下,声音清晰而镇定:“陛下,臣,冤枉。”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永和帝:“王御史所言,纯属子虚乌有,恶意构陷!所谓密信,臣从未见过,更遑论与呼衍灼勾结!野狼谷之战,臣焚其粮草,斩其子嗣,若臣通敌,何须如此?至于账册,北境军纪严明,绝无可能私下与敌贸易!请陛下明察!”
她的辩解条理清晰,尤其是“焚粮斩子”这一点,几乎是推翻通敌指控最有力的反驳。
永和帝面色阴沉如水,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又扫过神色各异的群臣。他当然不信凤怀瑾会通敌,尤其是刚刚立下如此大功。但御史风闻奏事是职权所在,如今人证(王焕)物证(信、账册)俱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若强行偏袒,必遭非议,有损圣明。
萧清音在座位上,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脸上血色尽褪。她焦急地看着凤怀瑾,又看向面色莫测的父皇,心中充满了担忧与愤怒。她知道,这是有人要置凤怀瑾于死地!
“父皇!”萧清音忍不住站起身,“此事定然有诈!镇北侯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岂能因几句谗言、几份来历不明的所谓证据,就寒了功臣之心?!”
“清音!”皇后低声喝止,示意她不要插手。
永和帝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王焕。”
“臣在!”
“你所奏之事,关系重大。你所呈证据,由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严加核查,务必水落石出,不得有丝毫枉纵!”
“臣,遵旨!”王焕叩首。
永和帝的目光转向凤怀瑾,复杂难明:“凤怀瑾。”
“臣在。”
“既然有此弹劾,为示公正,在事情查明之前,你……暂且卸去北境大都督之职,镇北侯爵位暂由宗正寺记录在案。于府中静候审查,无旨不得出府,不得与外界联络。”
这便是……软禁了!
虽然保留了侯爵名号,但夺了实权,并限制了自由!在真相查明之前,她已然从云端跌落!
凤怀瑾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窒息。但她知道,这已是皇帝在目前形势下,能做出的最“温和”的处理。若强行抗辩,只会让局面更糟。
她深深叩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臣……领旨,谢陛下。”
没有愤怒,没有辩解,只有顺从。这份冷静,让一些原本心存疑虑的大臣,反而觉得有些异常。
很快,两名殿前侍卫上前,虽是“护送”,实则押解般,将凤怀瑾带离了麟德殿。在经过萧清音身边时,凤怀瑾能感受到那道充满担忧与无助的目光,但她没有回头。
殿内的庆功宴,以一种极其尴尬和诡异的气氛草草收场。原本的欢声笑语变成了窃窃私语,所有人都在消化着这惊天逆转。
凤怀瑾被“护送”回镇北侯府时,府门外已然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那是奉命看守的禁军。老管家凤忠和云袖迎出来,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世子……”云袖声音颤抖。
凤怀瑾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说。她走进府门,看着身后缓缓关闭、并落下重锁的朱红大门,仿佛将她与外界的一切荣耀与喧嚣彻底隔绝。
府内,灯火依旧,却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她站在庭院中,望着玉京城被高墙分割的夜空,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通敌叛国?好大的罪名。
这玉京的风刀霜剑,果然比北境的更加刺骨,也更加……肮脏。
她倒要看看,这幕后之人,究竟是谁?又能将她逼到何种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