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瑞亭的喧嚣被层层叠叠的假山与花木隔绝在外，越往御苑深处的水榭走，周遭便愈发静谧。引路的小太监在距离水榭尚有十余步时便停下脚步，躬身退至一旁，显然早已得了吩咐。
凤怀瑾独自一人踏上通往水榭的九曲回廊。回廊架于一片碧波之上，池中荷花初绽，亭亭玉立，清风送来阵阵淡雅香气。水榭四面垂着竹帘，影影绰绰可见其中坐着一人。
她步履沉稳，心中却并非全无波澜。安阳公主萧清音，这位陛下最宠爱的金枝玉叶，行为举止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主动与敏锐。昨日御花园的“偶遇”，今日琼林宴上当众为她解围，如今又私下相邀……这一切，绝非一句“好奇”所能解释。
是拉拢？是试探？还是别有深意？
行至水榭入口，她停下脚步，拱手沉声道：“臣，凤怀瑾，奉公主殿下之命前来。”
竹帘被一只纤纤玉手从内掀起，露出萧清音那张明媚绝伦的脸。她已卸去了宴席上的端庄，唇角噙着一抹慵懒而灵动的笑意。
“世子不必多礼，快请进。”她声音轻快，侧身让开。
凤怀瑾略一迟疑，还是举步踏入水榭。水榭内布置清雅，一张石桌，两张石凳，桌上摆放着一套紫砂茶具，并几样精致茶点。除了萧清音，并无其他宫人伺候。
“坐。”萧清音自顾自地在主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谢殿下。”凤怀瑾依言落座，姿态端正，脊背挺直，保持着臣子应有的恭敬与距离。
萧清音亲手执壶，斟了一杯清茶，推到凤怀瑾面前。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天生的优雅。“尝尝，这是今年新贡的雨前龙井，父皇赏我的。”
“殿下厚爱，臣愧不敢当。”凤怀瑾并未去碰那杯茶。
萧清音也不介意，单手支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凤怀瑾，目光大胆而直接，从她束得一丝不苟的发冠，到她线条冷峻的侧脸，再到她因束胸而显得平坦异常的胸膛和握着酒杯时骨节分明、略带薄茧的手指。
凤怀瑾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那种仿佛要穿透她层层伪装的目光，让她如坐针毡。她不得不主动开口，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不知殿下召臣前来，有何吩咐？”
萧清音轻笑一声，眸中光华流转：“吩咐谈不上。只是方才在宴上，见世子三箭连珠，风采夺人，心中钦佩，故想私下再与世子说几句话罢了。”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玩笑，却又似有深意，“世子方才……可是觉得本宫多事了？”
凤怀瑾心知她指的是解围之事，垂眸道：“殿下仗义执言，为臣解围，臣感激不尽。”
“只是感激？”萧清音歪了歪头，逼近一步，语气带着狡黠，“本宫还以为，世子会嫌本宫多管闲事，扰了世子一鸣惊人的机会呢。毕竟，即便不作诗，以世子的机智，想必也能轻松应对三皇兄的刁难，不是吗？”
凤怀瑾心中微震。这位公主，看得竟如此透彻。她确实早已想好了推脱之词，虽会略显被动，却也不至于无法收场。萧清音的介入，看似解围，实则也将她更推向了风口浪尖，尤其是此刻这私下会面，若传扬出去，不知会惹来多少非议。
“殿下言重了。康王殿下身份尊贵，臣唯有谨慎应对，不敢有‘轻松’之想。”凤怀瑾的回答滴水不漏。
萧清音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谨守臣纲的模样，眼中兴趣更浓。“凤怀瑾，”她忽然直呼其名，声音压低了些许，少了几分公主的威仪，多了几分少女的娇嗔与探究，“你在我面前，也要一直戴着这副面具吗？”
凤怀瑾霍然抬头，对上萧清音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明眸。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的秘密已被看穿！心脏骤然收紧，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但她终究是历经沙场、在阴谋诡计中浸淫多年的人，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面上依旧是一片沉静，只是眼神微冷：“臣不明白殿下的意思。臣惶恐，若有失仪之处，还请殿下明示。”
萧清音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一句随口的玩笑。她重新靠回椅背，端起自己那杯茶，慢悠悠地品了一口。
“好啦，不逗你了。瞧你紧张的，本宫又不会吃了你。”她语气轻松，“本宫只是觉得，你与这京中那些要么夸夸其谈、要么唯唯诺诺的公子哥儿都不一样。你身上……有股劲儿，像是北境的风，带着雪山的冷冽和旷野的自由。”
这番评价，出乎凤怀瑾的意料。她沉默着，不知该如何接话。
“本宫读过一些北境的舆图和志异，”萧清音话锋一转，眼中流露出好奇，“听说那里有连绵的雪山，一望无际的草原，夜晚的星空仿佛触手可及。狄戎人真的如传说中那般，骑射无双，来去如风吗？你去过最远的边关是哪里？黄沙隘？还是落鹰峡？”
她问的问题，不再是朝堂权谋，也不是风花雪月，而是真实的、带着烟火气的边关风物。这让凤怀瑾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许。谈及北境，那是她熟悉的世界。
“殿下博闻强识。”凤怀瑾语气缓和了些，“北境确如殿下所言，地广人稀，风光与京中大不相同。狄戎人自幼长于马背，骑射确是所长。臣去过落鹰峡，那里是两山夹峙的一道险关，出了关，便是茫茫戈壁。”
她简单描述了几句，言辞精炼，却勾勒出与玉京繁华截然不同的苍凉景象。
萧清音听得入了神，托着腮，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向往。“真想去亲眼看看……”她轻声感叹，随即又有些落寞地笑了笑，“可惜，我是公主，此生大抵是困在这四方宫墙之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