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的路途,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也是一场对意志的极限考验。凤怀瑾下令全军轻装简从,抛弃不必要的辎重,只携带兵甲和口粮,以每日近乎极限的速度向北疾进。秋深,越往北走,天气愈发寒冷。官道两旁的原野从金黄变为枯黄,最后被灰白取代。凛冽的北风如同刀子般刮过,卷起地上的冻土和残雪,抽打在将士们的脸上、盔甲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夜晚扎营时,呵出的气立刻变成白雾,篝火也难以完全驱散那刺骨的寒意。
然而,没有任何人抱怨。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早到一刻,朔风城就多一分希望,北境的百姓就少一分涂炭。龙武卫作为京营精锐,装备和待遇虽好,但多年未经大战,此番北上,许多士兵心中原本存着对未知战场的忐忑。但那位年轻的主帅,用她的行动,无声地激励着所有人。
凤怀瑾始终与士兵同行同住,拒绝乘坐更舒适的马车。她穿着与普通士兵无二的沉重铁甲,吃着一样的干粮硬酪,夜晚巡查岗哨,亲自确认营防无虞。她的冷静,她的沉稳,她那仿佛不知疲倦的身影,如同一根定海神针,牢牢地稳定着军心。
老将周勃看在眼里,心中感慨万千。他仿佛看到了当年老侯爷凤翼的影子,却又觉得,这位年轻的“世子”,身上多了一份老侯爷年轻时都未必有的沉凝与决绝。那是一种背负着巨大秘密和压力下,淬炼出的独特气质。
连续十余日的强行军,队伍终于进入了北境地界。空气中的硝烟味似乎都浓重了几分,沿途开始出现从前方逃难而来的百姓,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中充满了惊恐与麻木。看到朝廷的军队,一些人跪地哭嚎,诉说着狄戎的暴行和家园的惨状。
“将军!救救朔风城吧!胡人……胡人太多了!”
“他们见人就杀,抢光了粮食,烧光了房子……”
听着百姓的哭诉,看着沿途被焚毁的村庄废墟,龙武卫将士们眼中的最后一丝迟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的怒火和同仇敌忾的决心。
凤怀瑾面沉如水,命令分出一部分口粮接济难民,并加快速度派出更多斥候,务必摸清前方敌我态势。
这一日,天空阴沉,飘起了细碎的雪花。斥候带回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消息,也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报——大总管!”斥候队长浑身是雪,脸上带着疲惫与急切,“前方五十里,便是朔风城!城池仍在坚守,但已被狄戎主力团团围困,日夜猛攻!城墙多处破损,情况万分危急!”
“围城狄戎兵力几何?主将何人?布防如何?”凤怀瑾立刻追问。
“敌军兵力应在八万到十万之间,远超我军!主将是狄戎王庭的左贤王呼衍灼,此人勇猛残暴,用兵喜攻不善守。其大营设在城西地势较高处,围城部队分为四寨,互为犄角。但其粮草辎重,似乎囤于城北三十里外的野狼谷,守备相对薄弱!”
斥候的情报极为详细,显然是用命换来的。
众将闻言,心情沉重。敌我兵力悬殊,朔风城危若累卵。
周勃沉声道:“大总管,敌众我寡,且以逸待劳。若直接冲击其围城大营,恐难解围,反而可能陷入重围。”
另一员将领道:“是否可尝试与城内守军取得联系,里应外合?”
凤怀瑾站在临时搭建的沙盘前(这是她让工匠根据舆图和她记忆连夜赶制的),目光紧紧锁定着代表野狼谷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盘沿。
雪花落在她的铁甲上,迅速融化,留下深色的水渍。她的眼神锐利如鹰,大脑飞速运转,推演着各种可能。
直接强攻,是下下之策。里应外合,需要时间协调,朔风城未必能撑到那时。而且,呼衍灼并非蠢材,必然防备着援军。
良久,她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的光。
“传令下去,全军就地隐蔽休整,饱餐战饭,检查兵甲器械。今夜子时,拔营出发!”
“大总管,我们往哪个方向打?”周勃问道。
凤怀瑾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沙盘上的野狼谷。
“不打围城之敌,先端了他的老巢!”
众将皆是一惊。周勃急道:“大总管,野狼谷虽守备较弱,但我军长途奔袭,已是疲惫之师,再行百里偷袭,万一……”
“没有万一!”凤怀瑾打断他,声音冷冽,“呼衍灼骄狂,断定我等援军必会直扑朔风城解围,绝不会料到我们敢孤军深入,直取他的粮草!此战,关键在于一个‘奇’字,一个‘快’字!”
她环视众将,目光如炬:“我军疲惫,敌军围城日久,同样疲惫,且其注意力全在朔风城!野狼谷守军,更是骄兵!我们就是要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只要烧了狄戎粮草,呼衍灼大军必乱!届时,朔风城之围自解,甚至可能寻机重创其主力!”
她的分析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洞悉战场脉搏的自信。众将面面相觑,虽觉冒险,但见主帅如此决断,又觉得这或许是当前局面下,唯一可能破局的机会。
“末将等,遵令!”
是夜,风雪更急。三万龙武卫将士,人衔枚,马裹蹄,在凤怀瑾的亲自带领下,顶着风雪,如同一条沉默的黑色巨蟒,悄无声息地绕开狄戎的围城部队,向着野狼谷方向疾行。
寒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如同针扎。脚下是没过脚踝的积雪,行军异常艰难。但没有人出声,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铠甲轻微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凤怀瑾一马当先,玄甲上已覆盖了一层薄雪。她紧握着缰绳,目光穿透风雪,望向黑暗的前方。贴身收藏的那枚白玉平安扣,隔着冰冷的铁甲和内衬,似乎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她抿了抿唇,将那份莫名的思绪强行压下,此刻,她只是北境的行军道大总管,是这三万将士的统帅。
天将破晓前,最黑暗的时刻,野狼谷终于到了。
山谷入口处,果然只有稀稀拉拉的巡逻骑兵和几个简陋的营寨,篝火在风雪中明灭不定。大量的粮草辎重,如同小山般堆积在谷内,只有少数哨兵在值守,显然,狄戎人根本没想到会有人敢来这里。
凤怀瑾观察片刻,心中最后一丝犹豫散去。她拔出天子剑,剑锋在熹微的晨光和雪色映照下,泛起一片寒光。
“将士们!”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蓄势待发的士兵耳中,“前面,就是狄戎的命脉!烧了它,朔风城之围可解!北境的父老乡亲,就能少流血!随我——杀!”
“杀——!”
积蓄了一路的怒火与战意,在这一刻轰然爆发!三万养精蓄锐(相对而言)的龙武卫精锐,如同决堤的洪流,以雷霆万钧之势,冲向毫无防备的野狼谷!
“敌袭!敌袭!”狄戎哨兵惊恐的呐喊声瞬间被震天的喊杀声淹没。
凤怀瑾一马当先,天子剑挥舞,如同死神之镰,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她身后的骑兵如同尖刀,狠狠楔入敌阵,后续的步兵蜂拥而上,见人就砍,见帐篷就烧,见粮垛就点燃火把扔过去!
一时间,野狼谷内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狄戎守军被打懵了,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哭爹喊娘,四散奔逃。
战斗几乎呈现一边倒的态势。凤怀瑾的目标明确,不为杀伤,只为破坏!龙武卫将士们忠实地执行着命令,将无数的火把投向了那些堆积如山的粮草。
冲天的火光,映红了黎明前的天空,也映亮了凤怀瑾沾着点点血污和雪花的冷峻面庞。她勒住战马,看着谷内已成一片火海的粮草囤积点,心中并无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第一步,成了。
接下来,就要看那位左贤王呼衍灼,如何应对这断粮之危了。
她抬起头,望向朔风城的方向。风雪依旧,但东方的天际,已隐隐透出了一丝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