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书房的门是虚掩着的。
厚重的实木门板隔绝了楼下的狼藉，也隔绝了母亲隐约的啜泣声。尹恒站在门口，手搭在冰凉的黄铜门把上，迟迟没有推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夹杂着一股陈旧书卷和雪茄混合的、属于爷爷的味道。这个味道曾是他童年里最安心的庇护所，此刻却像一道无形的墙，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
深吸一口气，尹恒推门而入。
书房的布局和他记忆中分毫不差。整面墙的红木书架，顶天立地，塞满了各种精装书籍和卷宗。爷爷正背对着他，站在一幅巨大的书法作品前，那上面是两个龙飞凤凤舞的大字——“定静”。
尹建明站在一旁，脸色依旧铁青，看到尹恒进来，冷哼了一声。
“爷爷。”尹恒开口，声音干涩。
尹老爷子缓缓转过身，他没有看尹恒，而是将目光落在了尹建明身上，语气平淡：“你先出去。”
“爸！”尹建明显然不服。
“出去。”尹老爷子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威严却不容置喙。
尹建明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狠狠瞪了尹恒一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沉重的房门被他带上，发出一声闷响，将这方小天地彻底与外界隔绝。
书房里只剩下祖孙二人。
“过来。”尹老爷子指了指书桌后那张宽大的皮质座椅，“坐。”
尹恒没动，他就站在原地，像一棵倔强的小白杨，浑身都写满了抗拒。“我不坐。爷爷，我只想知道，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尹老爷子的回答简单直接，“这是通知，不是商量。”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尹恒心里残存的最后一丝侥幸。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凭什么？”他低吼道，压抑的怒火在胸腔里翻滚，“就因为他是傅煜？就因为傅家有钱有势？我们尹家需要靠卖孙子来巩固地位吗？”
尹老爷子终于正眼看他，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失望。“在你眼里，你的婚事就是一桩买卖？”
“不然呢？”尹恒自嘲地笑了一声，眼圈泛红，“你们有问过我一句吗？有尊重过我一秒吗？从我下飞机到现在，你们演了一场合家欢的大戏，就为了在最后给我插上这一刀！你们和那些把我当筹码的商人，有什么区别？”
“放肆！”尹老爷子拐杖重重地在地板上一顿，发出“笃”的一声闷响，“这就是你在美国五年学回来的东西？目无尊长，口无遮拦！”
“我就是这样！”尹恒彻底爆发了，他上前一步，双手撑在巨大的红木书桌上，身体前倾，死死地盯着自己的爷爷，“我就是被你们宠坏了！从小到大，我要什么你们给什么！我以为你们是爱我，现在我才明白，那只是因为我想要的，都在你们的掌控之内！一旦我想要的和你们的计划相悖，你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收回所有的宠爱，逼我就范！”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撕扯出来的控诉。
“你们根本不在乎我喜不喜欢他，不在乎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不在乎我这五年是怎么过的！你们只在乎联姻的好处，只在乎傅家能给尹家带来什么！对不对？！”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尹老爷子看着孙子通红的眼睛，那里面有愤怒，有不甘，更有他无法忽视的、深深的伤痛。他沉默了许久，紧绷的脸部线条才稍稍缓和了一些。
“恒恒，”他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你说的这些，都不对。”
他绕过书桌，走到尹恒面前，苍老的手掌覆上尹恒紧握的拳头，试图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傅家向我们提亲，不是商业考量，是小煜那孩子，亲自来求的我。”
尹恒的身体猛地一僵。
“一个月前，他一个人来的，就在这个书房。”尹老爷子的声音变得悠远，“他告诉我，他喜欢你很多年了。他说，五年前是他的错，是他性格太闷，不会沟通，才让你受了委屈，负气出走。这五年，他一天都没有忘记过你。”
“他说他一直在反省，在努力变成一个更好、更配得上你的人。他跟家里出柜，顶住了他父亲巨大的压力，一步步从基层做起，用五年时间坐到傅氏副总的位置，拿到了集团的话语权。他告诉我，他做这一切，就是为了今天，能有足够的底气和资格，光明正大地来尹家，请求我把你嫁给他。”
尹老爷子抬起眼，看着已经完全愣住的孙子，一字一句地说道：“他向我保证，会用他的下半辈子，来弥补这五年的亏欠，会把你当成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来对待。恒恒，爷爷活了八十年，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饭都多，我看人不会错。小煜那孩子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的真诚和坚定，做不了假。”
傅煜……求的亲？
他喜欢我？
为了我……才那么努力？
这些信息像一颗颗子弹，密集地射入尹恒的大脑，将他原本就混乱的思绪搅得天翻地覆。他完全懵了，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怎么可能？
那个木头？那个闷葫芦？
他不是因为摆脱了自己这个麻烦精才松了口气吗？他不是早就享受着没有他打扰的清静日子吗？
“不可能……”尹恒喃喃自语，他甩开爷爷的手，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撞上冰冷的书架，“他在撒谎……他一定是在骗你们！他那种人……他怎么会……”
他怎么会喜欢我？
“他是不是撒谎，你以后自己会知道。”尹老爷子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语气重新变得强硬，“我答应他，是因为我相信他能给你幸福。你父亲母亲同意，是因为这门婚事对两家都有利。而你，”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为什么？！”尹恒猛地抬头，几乎是嘶吼出声，“就算他说的都是真的，那又怎么样？！我恨他！我恨他五年前一句话都不说就让我走！我恨他五年里对我不管不问！现在他功成名就了，跑来说几句好听的，我就要摇着尾巴回到他身边吗？爷爷！我也是有心的！我的心五年前就被他伤透了！”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剖开自己的伤口。
尹老爷子看着他痛苦的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又被坚决所取代。“伤了，可以再养好。小煜有耐心，我们也有。但尹家的声誉，不能因为你的任性而受损。”
他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两份文件，扔在桌上。
“这是尹氏和傅氏最新合作项目的意向书，下个月启动，投资百亿。这门婚事，现在已经不仅仅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更是两家公司，上万名员工的未来。消息早就放出去了，A市上流圈子人尽皆知。你现在悔婚，丢的不仅是你自己的脸，更是整个尹家的脸。你让尹家，以后在A市怎么立足？”
尹恒的目光落在白纸黑字的文件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和惊人的数字，像一张天罗地网，将他牢牢罩住。
他明白了。
从傅煜走进这个书房提亲的那一刻起，从爷爷点头同意的那一刻起，从这份合作项目启动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了任何退路。
他的婚姻，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被精心策划好的阳谋。傅煜的深情是饵，家族的利益是锁，而他，就是那只被关进笼子的鸟。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悲凉，瞬间淹没了他。
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好……好一个‘没有拒绝的权利’。”他一步步后退，退到门口，手扶住了冰冷的门把，“你们赢了。”
他看着自己的爷爷，这个曾经把他捧在手心里，要星星不给月亮的老人，此刻的脸庞却显得如此陌生和冷酷。
“但这不代表我认输。”尹恒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所有的愤怒和伤痛都沉淀为一片死寂的冰海，“你们可以逼我跟他结婚，可以把我跟他绑在一起。但你们永远别想让我爱上他，永远别想让我原谅他。”
“我会嫁给他。”
“我会住进他的房子，花他的钱，当一个合格的、被所有人羡慕的傅太太。”
“然后，我会用一辈子的时间，冷落他，无视他，折磨他。就像他当年对我做的那样，千倍百倍地还给他。”
说完，他不再看尹老爷子瞬间沉下去的脸色，猛地拉开门，冲了出去。
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冲下楼，在家人惊愕的目光中，一把抓起玄关柜上的车钥匙，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别墅。
深夜的引擎轰鸣声划破了宁静的别墅区，一辆银色的保时捷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