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在深夜的街道上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银色的保时捷像一道划破黑夜的闪电,将路边的霓虹灯光拉扯成模糊的色带。尹恒死死地踩着油门,冰冷的车窗外,A市的夜景飞速倒退,他却什么也看不进去。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狠狠地抽打着他的脸,带来一丝刺骨的凉意,却无法冷却他脑子里那片灼热的火海。
爷爷的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耳边盘旋。
“……他喜欢你很多年了。”
“……为了今天,能有足够的底气和资格,光明正大地来尹家……”
“……他向我保证,会用他的下半辈子,来弥补……”
骗子。
全都是骗子。
一个用五年沉默来惩罚他的人,怎么可能喜欢他?
一个能眼睁睁看着他孤身远走,连一句挽留都没有的人,谈什么弥补?
尹恒的眼眶发烫,视线开始模糊。他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发出一声刺耳的轮胎摩擦声,拐进了一条僻静的辅路。他漫无目的地开着,直到一片熟悉的、被高大梧桐树笼罩的建筑群出现在视野里。
是他们小时候上的那所幼儿园。
他缓缓停下车,熄了火。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幼儿园的滑梯在路灯下投下巨大的、奇形怪状的影子,像一只蛰伏的怪兽。尹恒靠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真皮。那扇紧闭的、画着卡通长颈鹿的铁门,像一个时光隧道的入口,将他的思绪猛地拽回了十八年前的那个夏天。
* * *
那年尹恒五岁,正是无法无天、上房揭瓦的年纪。他被他妈林婉清女士打扮得像个小王子,穿着带领结的衬衫和背带短裤,不情不愿地拎着一袋进口的巧克力饼干,被带到了隔壁那栋总是很安静的别墅。
“恒恒,待会儿要见的,是傅家的弟弟,叫傅煜。”林婉清蹲下来,替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结,“小煜弟弟性格比较内向,你作为哥哥,要多照顾他,带他一起玩,知道吗?”
“我才不要!”尹恒鼓着腮帮子,一脸不高兴,“他都不出门,肯定是个闷罐子!我跟大院里的毛毛他们约好了要去抓知了!”
“不许胡说。”林婉清点了点他的额头,“傅爷爷和咱们家爷爷是老战友,你们俩以后要当最好的朋友。你要是敢欺负小煜弟弟,看我回家怎么收拾你。”
尹恒撇了撇嘴,没敢再反驳。
傅家的客厅比他们家更简约,也更冷清。巨大的落地窗前,一个穿着同样整洁的小男孩正跪坐在地毯上,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摆弄着一堆复杂的乐高积木。他身边的光线很亮,可他整个人却像是被一个无形的罩子隔绝开来,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那就是傅煜。
尹恒的第一印象是:这人长得真好看,比幼儿园里最受欢迎的洋娃娃还好看。皮肤很白,睫毛很长,嘴唇是淡淡的粉色。但下一秒,他又觉得:这人真无聊。
大人们在旁边寒暄,尹恒百无聊赖地踢着腿。他妈用眼神示意他过去打招呼,他磨磨蹭蹭地走过去,把手里的饼干袋子往地上一放,用一种宣布领地主权的语气开口:“喂,我叫尹恒。我妈让我来找你玩。”
那个叫傅煜的男孩像是被吓了一跳,肩膀瑟缩了一下。他抬起头,露出一双黑曜石般沉静的眼睛,看了尹恒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继续摆弄他的乐高,一个字都没说。
被无视了。
尹恒长这么大,第一次尝到被无视的滋味。他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冒了起来。他可是尹家的小太阳,走到哪里不是前呼后拥?
他伸出脚,轻轻踢了一下傅煜快要完工的乐高城堡。“喂,你哑巴啊?”
傅煜的手一抖,一块积木掉在了地上。他抿紧了嘴唇,还是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捡起那块积木,试图安回原处。
尹恒更来劲了。他觉得这个游戏比抓知了有意思多了。他一屁股坐下来,伸出手,直接抓向傅煜的城堡。“你不跟我玩,我也不让你玩!”
“别动。”
一道很轻、但很清晰的声音响起。
尹恒愣住了。他看着傅煜,傅煜也正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紧张,有固执,还有一丝尹恒看不懂的……委屈?
这是尹恒第一次闯入傅煜的世界,以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
他没有抢走傅煜的乐高,反而被那双眼睛看得有点心虚。他盘腿坐下,拆开自己的巧克力饼干,拿出一块,递到傅煜面前,语气还是凶巴巴的:“请你吃的!”
傅煜看着那块饼干,又看看他,犹豫了很久,才伸出小手,轻轻接了过去。
那天下午,尹恒没有去抓知了。他陪着傅煜,在安静的客厅里,搭完了那座复杂的乐高城堡。他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从幼儿园哪个老师最凶,说到他新买的变形金刚有多酷。傅煜始终没有再说过一句话,但他搭积木的速度,似乎比之前快了一点。
从那天起,尹恒就像一颗不受控制的小行星,强行撞进了傅煜沉默的轨道。
他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想方设法地“骚扰”傅煜。
他会趁傅煜看书的时候,突然从背后跳出来大叫一声,然后满意地看着傅煜被吓得浑身一颤,却只是默默地扶一下书页,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他会把自己画得乱七八糟的画,非要贴在傅煜整洁干净的房间墙壁上,傅煜也不会撕掉,第二天,尹恒会发现自己的画被工工整整地用透明胶带重新固定好了。
他会把傅煜当成他的专属听众,把所有开心的、不开心的事都一股脑地倒给他。傅煜总是那个最好的听众,他从不打断,也从不评价,只是用那双安静的眼睛看着他。有时候尹恒说得激动了,傅煜会默默地递过来一杯水。
渐渐地,尹恒发现,这个“闷罐子”其实一点都不无聊。
他会修好尹恒弄坏的所有玩具,无论多复杂;他会在尹恒爬树被卡住下不来时,迈着小短腿跑回家,叫来家里的司机和梯子;他会在尹恒因为闯祸被罚站时,偷偷从两家共用的花园篱笆下,塞给他一块他最爱吃的草莓蛋糕。
傅煜像一块沉默的海绵,吸收了尹恒所有过剩的、无处安放的精力、热情和喜怒哀乐。而尹恒,则像一把钥匙,撬开了傅煜紧闭的世界,将他从那个孤独的角落里,一点点地拖拽到阳光下。
幼儿园里,所有人都知道,傅煜是尹恒的“跟屁虫”。
其实不是。
是尹恒走到哪里,都要把傅煜带上。
“傅煜,走了!去玩滑梯!”
“傅煜,我妈今天给我做了便当,有你爱吃的炸虾!”
“傅煜,你看,我新买的水枪!”
傅煜总是被他拉着手腕,踉踉跄跄地跟在他身后。尹恒的手心总是热乎乎的,像个小暖炉,那温度能一路传到傅煜的心里。
真正让傅煜在尹恒心里变得无可替代的,是发生在大班的一次“决斗”。
那天,院里新搬来一个孩子王,又高又壮,带着几个小弟,抢了别的小朋友的皮球。傅煜只是路过,多看了一眼,就被那个孩子王拦住了。
“看什么看?小白脸,没见过打架啊?”
傅煜抿着唇,想绕开走,却被推了一把,踉跄着差点摔倒。
“不说话?是个哑巴?”孩子王嘲笑起来,周围的小弟也跟着起哄。
就在孩子王伸手要推第二下的时候,一道愤怒的喊声像小炮弹一样炸响。
“你不许碰他!”
尹恒像一头被惹怒的小豹子,从滑梯上冲了下来。他个子没对方高,却气势汹汹地张开双臂,把傅煜护在自己身后,仰着头,对那个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孩子王怒目而视。
“他是我的朋友!你敢欺负他,我就告诉我爷爷!我爷爷是军人,有枪的!”
他把“有枪”两个字说得特别大声,还煞有介事地比划了一个开枪的手势。
孩子王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但面子上挂不住,梗着脖子说:“你的朋友?一个哑巴?”
“他不是哑巴!”尹恒气得脸都红了,“他只是不喜欢跟笨蛋说话!”
这句话的侮辱性极强,孩子王彻底怒了,挥着拳头就冲了上来。尹恒虽然被家里宠着,但打架的狠劲一点不缺。他嗷地叫了一声,也迎了上去。两个小男孩瞬间扭打成一团,在沙坑里滚来滚去。
尹恒毕竟年纪小,力气也小,很快就落了下风,被压在身下,脸上挨了一拳。
疼。
火辣辣的疼。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打脸。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但他死死地咬着牙,不让它掉下来。他可以哭着跟爸妈要玩具,但绝不能在敌人面前哭。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揍成猪头的时候,压在他身上的重量突然一轻。
他睁开眼,看到了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
一向安静、连说话都小声小气的傅煜,此刻正死死地抱着那个孩子王的手臂,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一口咬在了对方的手腕上。
傅煜的眼睛红红的,里面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豁出去的、近乎凶狠的执拗。
孩子王发出杀猪般的惨叫,甩开傅煜,哭着跑了。
世界安静了。
沙坑里,尹恒仰面躺着,傅煜跪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都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尹恒摸了摸自己被打疼的脸颊,龇牙咧嘴地坐起来。他看着傅煜,傅煜的嘴角也破了,渗着血丝,不知道是刚才什么时候弄的。
“你……”尹恒想笑他,想说“你居然会咬人”,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没事吧?”
傅煜摇摇头。他伸出小小的、沾满沙子的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尹恒脸上的伤口,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
“疼。”
这是傅煜那天说的唯一一个字。
不是说他自己疼,是说尹恒。
那一刻,夏日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沙尘。尹恒看着傅煜那双写满担忧的黑眼睛,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他突然觉得,脸上的伤一点都不疼了。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缺了门牙的、傻乎乎的笑容,一把搂住傅煜的脖子,大声宣布:
“傅煜,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了!谁都不能抢走的那种!”
“嘀嘀”
刺耳的鸣笛声将尹恒从深陷的回忆中惊醒。一辆晚归的轿车从他旁边驶过,车灯晃得他睁不开眼。
他直起身,胸口闷得发慌。
方向盘上,不知何时滴落了几滴冰凉的液体。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原来,他不是恨傅煜。
他只是太想念那个会为了他咬人、会皱着眉说“疼”的少年了。
可那个少年,连同那份纯粹的、独一无二的守护,早就在五年前那个沉默的午后,被他亲手埋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