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一片死寂。
保时捷的真皮座椅散发着冰冷的气息,与尹恒滚烫的脸颊形成鲜明对比。他胡乱地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痕,动作粗暴,像是要擦掉那些不争气的软弱。咸涩的液体沾在手上,黏糊糊的,让人心烦。
他输了。
在与家人的对峙中一败涂地,又在与回忆的交锋中溃不成军。
他以为自己对傅煜只剩下恨,可记忆却擅自为他播放了那些被刻意尘封的片段。那个为了他会咬人的小傅煜,像一根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着他心里最隐秘的角落,又痒又疼。
尹恒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发动了引擎。他不能待在这里,这个地方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无家可归的傻子。然而,就在他准备踩下油门的那一刻,视线不经意地扫过不远处的另一栋建筑。
那是他们一起上的小学。
比幼儿园大了许多,红砖的教学楼在夜色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记忆的闸门一旦被冲开,就再也无法轻易关上。另一个画面,不由分说地挤进了他的脑海。
是穿着蓝白校服的他们。
* * *
升入小学,世界一下子变大了。操场、同学、课本,一切都是新的。尹恒就像一条被扔进大池塘的鱼,迅速地和所有人打成一片。他长得好看,嘴又甜,家里有钱又大方,兜里总揣着最新款的游戏卡和吃不完的零食。不到一个学期,他就成了班里乃至年级里的孩子王。
而傅煜,依旧是那个傅煜。
他像是尹恒那颗耀眼太阳旁边,一道安静不变的影子。他成绩很好,字写得工整,回答老师问题时条理清晰,但课间,他从不主动参与任何人的游戏。他只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安静地看书,或者拿出画笔,在速写本上画着一些尹恒看不懂的精密机械图。
这种格格不入,在小学生的群体里,很容易被解读为“孤僻”和“高傲”。
很快,就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
“你看那个傅煜,一天到晚不说话,跟个木头人似的。”
“我跟他说话他都不理我,拽什么拽啊?”
“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啊?”
这些话,自然一字不落地传到了尹恒的耳朵里。
那天下午的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尹恒正带着一帮小弟在操场上踢足球。他一脚抽射,球进了,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欢呼。他得意洋洋地抹了把汗,习惯性地往操场边的树荫下看去。
傅煜正坐在那里,膝盖上放着一本书。他没有看书,只是静静地看着球场上的尹恒。
就在这时,班里最调皮的几个男生,以李浩为首,嬉皮笑脸地围了过去。
“哟,大学霸,又在看书呢?”李浩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说。
傅煜没理他,合上书准备站起来。
“别走啊,”另一个男生拦住了他,“跟我们聊聊天呗。你天天不说话,不憋得慌吗?”
“就是,跟我们说说,你是不是瞧不起我们这些学习不好的啊?”
傅煜被他们围在中间,抿着嘴,脸色有些发白。他越是不说话,那几个人就越是来劲,开始推推搡搡。
尹恒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他把脚下的足球一脚踢飞,冲着那几个起哄的小弟吼了一句:“都给我站那儿别动!”
然后,他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过去。
“干嘛呢你们?开批斗大会啊?”尹恒双手插兜,站到傅煜面前,将他挡在身后,下巴微抬,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扫视着面前的几个人。
李浩一看到是尹恒,气焰顿时矮了半截,讪讪地笑道:“恒哥,没……没干嘛,我们就是想跟傅煜同学交流交流感情。”
“交流感情?”尹恒嗤笑一声,他上前一步,用手指戳了戳李浩的胸口,“我怎么看着像是在欺负人呢?李浩,你是不是忘了上回是谁把你堵在厕所里,逼你把抄我作业的事写成检讨贴在公告栏的?”
李浩的脸“刷”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那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黑历史。
“我……我没忘,恒哥。”
“没忘就好。”尹恒收回手,拍了拍自己并不存在的灰尘,慢悠悠地说,“那我今天也把话放这儿。傅煜,是我的人。以后谁要是再敢找他麻烦,或者在背后说他一句坏话,”他顿了顿,桃花眼微微眯起,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狠厉,“就别怪我让你在学校里待不下去。”
他的声音不大,但操场上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宣告。
李浩几个人屁都不敢再放一个,灰溜溜地跑了。
世界又安静了。
尹恒转过身,看到傅煜正仰头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他身后的蓝天白云,也映着他嚣张跋扈的模样。尹恒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清了清嗓子,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调调。
“看什么看?走了,回家了。”
他没等傅煜回答,就自顾自地往前走。走了两步,感觉衣角被人轻轻地拽了一下。
他回头,看到傅煜递过来一瓶东西。是一瓶冰镇的橘子味汽水,瓶身上还冒着细密的水珠,是他最喜欢的牌子。
“给我的?”尹恒挑了挑眉。
傅煜点了点头。
“哪来的?”
“……小卖部。”傅煜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三个字。
尹恒愣住了。傅煜从来不喝这些东西,也从来不主动去人多的小卖部。他是什么时候去买的?
他没再问,伸手接了过来,“拧开。”
傅煜很听话地接过去,用尽力气,“啵”的一声,拧开了瓶盖,再递还给他。
尹恒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带着甜味的液体滑过喉咙,冲散了夏日的燥热和刚才打抱不平的火气。他满足地打了个嗝,把瓶子塞回傅煜手里。
“你喝。”
傅煜摇摇头。
“让你喝就喝,废什么话。”尹恒不耐烦地说。
傅煜这才犹豫着,就着他喝过的地方,也小小地抿了一口。
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亲密地交叠在一起。从那天起,“傅煜是尹恒的人”这句话,成了全校公认的事实。再也没有人敢当面挑衅傅煜,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惹了那个闷葫uc,就等于惹了尹恒这个混世魔王。
尹恒成了傅煜最坚固的保护伞,为他挡下了所有来自外界的恶意和骚扰。
而傅煜,则用他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尹恒。
这种守护,是无声的。
是尹恒前一天晚上打游戏忘了写作业,第二天早上到学校抓耳挠腮时,傅煜会默默地将自己写得工工整整的作业本推到他面前。
是尹恒考试没考好,被他爸禁足,气得在房间里砸东西时,傅-煜会算好时间,从花园的篱笆那里,递过来一盘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蛋挞。
是尹恒在篮球赛上崴了脚,疼得龇牙咧嘴,嘴上还逞强说“没事”时,傅煜会一声不吭地跑去医务室,拿来冰袋和红花油,然后蹲下身,沉默而专注地为他处理伤口。
他们的关系,变成了一种奇妙的共生。
尹恒负责对外,张扬、热烈,像一把披荆斩棘的利剑。傅煜负责对内,沉静、细致,像一面坚不可摧的厚盾。他们形影不离,分享着彼此所有的秘密和时光。
升入初中后,这种依赖变得更加根深蒂固。
他们依旧在同一个班。尹恒的社交圈越来越广,成了学校里风头最劲的人物,情书收到手软。可无论身边多热闹,他的身边,总会给傅煜留一个位置。
放学后,总有一群人围着他。
“恒哥,去打球啊!”
“恒哥,新开的网吧,五连坐去不去?”
尹恒总是懒洋洋地摆摆手,将书包甩到肩上,一胳膊勾住旁边正在收拾书包的傅煜的脖子。“不去,没意思。我得回家带我弟升级打怪。”
所有人都知道,他口中的“弟”,就是傅煜。
他们会一起穿过种满香樟树的街道,讨论着新出的游戏攻略;他们会挤在一家小小的音像店里,用一副耳机听同一首歌;他们会在其中一人的家里,并排躺在地毯上,对着天花板,聊一些不着边际的未来。
有一次,尹恒问他:“傅煜,你以后想干什么?”
傅煜看着天花板上光影的浮动,沉默了很久,才说:“不知道。”
“切,真没劲。”尹恒翻了个身,侧对着他,“我以后啊,想当个飞行员,开最大的飞机,环游世界!”
傅煜也转过身,看着他,那双总是很安静的眼睛里,好像有星星在闪。他问:“去哪里?”
“嗯……先去冰岛看极光,再去非洲看动物大迁徙,还要去巴西看狂欢节!”尹恒兴奋地比划着,“到时候,我带你一起去!”
傅煜看着他神采飞扬的样子,嘴角很轻微地、很轻微地弯了一下。
“好。”
那是一个少年对另一个少年,最郑重的承诺。
* * *
回忆戛然而止。
车窗外的世界重新变得清晰。小学红砖墙上的爬山虎,在路灯的照射下,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尹恒趴在方向盘上,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想起来了。
他全都想起来了。
不是傅煜离不开他,是他,从始至终,都离不开傅煜。
他习惯了傅煜的陪伴,习惯了回头就能看到那道安静的身影,习惯了把傅煜纳入自己未来人生的每一个计划里。傅煜对他而言,不是朋友,不是兄弟,是比那更重要、更无法分割的存在。是他的另一半灵魂。
所以,当中考前夕,傅煜第一次将他推开,当他听到那些刺耳的闲言碎语,当他以为自己的存在成了傅煜的阻碍时,他才会那么愤怒,那么绝望。
那不是被朋友背叛的愤怒,而是感觉自己整个世界都崩塌了的恐慌。
他逃了五年,以为自己逃离的是傅煜。
到头来才发现,他想逃离的,是那个没有了傅煜,就不知道该如何自处的,可怜的自己。
巨大的疲惫和悲伤席卷而来,将他彻底淹没。他不想回家,不想面对家人那一张张写满“为你好”的脸。他只想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
尹恒直起身,发动汽车。他没有开往尹家别墅的方向,也没有去任何他那些狐朋狗友的据点。他凭着模糊的记忆,将车开向了市中心。
最终,车子停在了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他拿着钱包和手机下了车,像个游魂一样走进电梯。在前台,他用护照开了一间最普通的单人房,全程面无表情,对前台小姐姐惊艳的目光视若无睹。
刷卡,进门,反锁。
尹恒将自己重重地摔在柔软的大床上,将脸埋进带着酒店消毒水味道的枕头里。
他闭上眼,脑海里一片混乱。
五岁时傅煜咬人的狠劲,十岁时傅煜递来的汽水,十五岁时傅-煜看着他,轻声说出的那个“好”字……
所有画面最终定格在爷爷书房里那冰冷的话语上。
“……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尹恒蜷缩起身体,将自己抱得更紧。
黑暗中,他终于无声地承认了一个被他否认了五年的事实。
他完了。
从他决定爱上傅煜的那天起,他就已经输得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