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结束的铃声，像一声赦免的号角，在闷热的空气里拉出长长的回响。
压抑了数月的校园瞬间沸腾，无数的试卷和草稿纸被撕碎，从教学楼的窗口纷纷扬扬地抛洒下来，像一场盛大的、为青春祭奠的六月飞雪。走廊里、操场上，到处都是卸下重负后欢呼雀跃的身影，三五成群地勾肩搭背，大声讨论着考完试要去哪里狂欢。
尹恒被裹挟在喧闹的人潮里，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他那颗因为被拒绝而沉入谷底的心，并没有因为考试的结束而浮起来。他像个局外人，冷眼看着周围的狂喜，只觉得吵闹。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索。
他在找傅煜。
尽管心里还在赌气，但十五年来的习惯，已经像呼吸一样刻进了骨子里。他想看看傅煜考完是什么表情，是如释重负，还是依旧紧绷着那张死人脸。
然而，他看了一圈，都没找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也好。尹恒自嘲地想，省得见到了心烦。他转身，准备去找自己那帮狐朋狗友，商量着去哪儿通宵。
就在他穿过教学楼一楼大厅，准备从侧门离开时，几句夹杂着兴奋的议论声，像几颗尖锐的石子，毫无征兆地砸进了他的耳朵。
“听说了吗？咱们学校出了个神仙！傅煜！这次的中考成绩刚出来，他是全市第一！”一个男生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却满是藏不住的惊叹和崇拜。
“我靠，真的假的？市状元？！”
“千真万确！我爸在教育局有朋友，刚打电话说的！简直不是人啊！”
尹恒的脚步猛地顿住，像被钉在了原地。
全市第一……那个闷葫芦，还真让他考上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在他心里翻腾，有那么一丝“算你厉害”的佩服，但更多的是被隔绝在外的疏离感。
他正准备抬脚离开，下一句话，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他最柔软的软肋。
“那肯定的啊！”一个他有点印象的、总跟在李浩屁股后面的男生，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说，“你们想啊，这最后一个多月，没有尹恒天天黏着傅哥，我们傅哥的战斗力直接拉满了！直接考个市第一出来！”
另一个声音立刻附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调侃：“可不是嘛！我早就说了，尹恒就是个拖后腿的。天天拉着傅哥玩，不是打球就是泡游戏厅，要不是傅哥底子好，早被他带坏了。你看，这不黏着了，人家立马一飞冲天。”
“说真的，傅哥这下肯定松了老大一口气。终于甩掉这个大麻烦了。”
“哈哈哈哈，有道理！”
那几句轻飘飘的、夹杂着哄笑的议论，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尹恒的神经上。
轰——
他脑子里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应声绷断。
拖后腿的？
大麻烦？
甩掉了……所以松了口气？
原来是这样。
原来在所有人眼里，他尹恒的存在，对傅煜而言，不是守护，不是陪伴，而是一个累赘，一个阻碍他变得更优秀的绊脚石。
他那些自以为是的保护，那些掏心掏肺的分享，那些形影不离的陪伴，到头来，只是一个惹人厌烦的笑话。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几乎要凝固。紧接着，是火山爆发般的、足以将人焚烧殆尽的愤怒和羞辱。
他猛地转过身，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此刻翻涌着骇人的风暴。那几个还在说笑的男生看到他铁青的脸色，吓得瞬间噤声，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讪讪地低下了头。
尹恒甚至懒得跟这几个杂碎计较。
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
他要去找傅煜，他要亲口问问他，他要听他亲口说出来。
尹恒拨开人群，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疯了一样往校门口冲。他没有回家，而是径直冲向了隔壁那栋熟悉的别墅。
傅家的大门虚掩着，他一把推开，带起的风卷起院子里几片落叶。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那扇厚重的棕色木门前，扬起手，正准备用尽全身力气砸下去。
“吱呀——”
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傅煜站在门内。
他换下了一身校服，穿着一件干净的白T恤，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不少。连续几个月的苦读让他清瘦得厉害，但也让他的轮廓显得愈发分明。他的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但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黑眸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尹恒从未见过的、明亮得惊人的光彩。
那是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喜悦。
他的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亮着，通话记录的第一行，赫然是“尹恒”两个字。他刚接到老师的电话，得知自己考了全市第一，第一个念头，就是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尹恒。
他想告诉他，他做到了。他拿到了通往“自由”的钥匙，他可以和他一起去美国，一起规划他们的未来了。之前所有的冷落和亏欠，他都可以从今天开始，一点一点地弥补回来。
他正准备出门去找他，没想到一开门，就看到了他。
巨大的惊喜淹没了傅煜，他嘴角的弧度不受控制地扬起，正要开口——
“没有我烦你，你是不是很开心？”
一句冰冷刺骨的质问，像一把淬了冰的刀，毫无预兆地扎进了傅煜的心脏。
傅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准备好的一肚子的话，那些关于喜悦、关于解释、关于未来的话，被这句突如其来的质问，堵得严严实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完全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他完全不明白，尹恒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他看着尹恒那双赤红的、写满了愤怒和伤痛的眼睛，一种巨大的、无法理解的困惑攫住了他。
开心？他怎么会开心？他这几个月过得像在地狱里一样。
他想解释，想问“你怎么了”，想说“不是那样的”。可他天生拙于言辞的性格，在这样剧烈的、意想不到的冲突面前，让他所有的语言功能都失了灵。他只能怔怔地看着尹恒，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在尹恒看来，傅煜这副震惊到失语的模样，就是最残忍的默认。
看。
被我说中了吧。
连一句反驳都懒得给了。
尹恒的心，在那一刻，碎得彻彻底底，连带着他十五年来所有的信赖和依赖，一同摔成了齑粉。
他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比哭声更悲凉。他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行。”
他从喉咙里挤出这一个字，所有的愤怒、委屈、不甘，最终都凝结成了这一个字。
“我以后，不会再黏着你了。”
说完，他转过身，用尽全身的力气，维持着自己最后一点可悲的骄傲，挺直了背脊，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他没有再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跪下来，求他不要承认，求他告诉自己，那些人说的都是屁话。
身后的门，始终没有传来被追出来的声音。
那道他期盼了十五年的挽留，终究没有响起。
夏日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人的眼。
* * *
“唔……”
一声压抑的痛吟，将尹恒从窒息般的回忆中拽了出来。他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像一条濒死的鱼，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酒店房间里冰冷的空气。
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T恤也早已被浸湿，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又是这个梦。
五年来，这个场景，这场对话，像一个无法摆脱的诅咒，在他的梦里反复上演。每一次，都真实得让他心悸。
他捂住自己的胸口，那里空荡荡的，却又疼得厉害，像被人活生生剜掉了一块。
致命的误会。
原来，这就是他们之间，那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黑暗中，他仿佛又看到了十五岁的自己，倔强地转过身，将那个闪着光的、手足无措的少年，永远地留在了身后。
胃部的烧灼感越来越强烈，提醒着他已经一整天没有进食。他踉跄着从床上下来，摸索着走到房间一角的迷你吧台前，拉开了冰箱门。
冷白色的光照亮了他苍白的脸。
他没有拿水，也没有拿饮料，而是伸出手，拿起了那排小小的、包装精美的烈酒。
他拧开一瓶威士忌，没有找杯子，就这么仰起头，对着瓶口，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像一道火线，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生理性的，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毯上。
一瓶，两瓶……
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只知道那股烧灼感，似乎能暂时压下心口那更尖锐的疼痛。
意识渐渐模糊，整个世界都开始天旋地转。在彻底失去知觉前，他的脑海里，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
傅煜。
我好像……真的撑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