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甩上的巨响，像一颗炸雷，在傅煜的耳边轰然引爆。
那声音撞在墙壁上，反弹回来，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世界在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杂音，只剩下这道决绝的回响，以及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僵在原地，像一尊被瞬间风化的石像。
几秒钟前，他还沉浸在巨大的喜悦里。全市第一的成绩，意味着他终于拿到了与父亲谈判的筹码，意味着他可以挣脱束缚，去追逐那个有尹恒的未来。他握着手机，指尖甚至还残留着拨出尹恒号码时的滚烫温度。他满心欢喜地拉开门，准备迎接那个他最想分享的人。
然后，他迎来了地狱。
尹恒那双赤红的、盛满了滔天怒火和彻骨失望的眼睛，像两把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烙进了他的脑子里。
“没有我烦你，你是不是很开心？”
“行。”
“我以后，不会再黏着你了。”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扎进他最柔软的心脏，再狠狠地搅动。他所有的喜悦、期待和准备好的一肚子话，都在瞬间被冻结、粉碎，化为一地狼藉。
为什么？
他怎么会这么想？
开心？他怎么可能会开心？
巨大的困惑和恐慌像两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咙。他想追出去，身体却像被灌了铅，沉重得挪不动分毫。他想开口喊住他，嘴巴张了又合，却只能发出几不可闻的、破碎的气音。
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尹恒的背影，那个他追逐了十五年的背影，挺得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一步一步，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直到那道背影彻底融入暮色，傅煜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后背重重地靠在了冰冷的门框上。
晚风从敞开的大门灌了进来，带着夏末的燥热，却让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他低头，看着自己还停留在通话记录界面的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片死灰。他刚刚拨出的那个电话，无人接听。
他颤抖着手指，再次拨了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机械女声，像最后的审判。
傅煜的心，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他失魂落魄地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将自己与外界隔绝。房间里还维持着他冲出去开门前的样子，书桌上、地上，堆满了小山般的复习资料，见证着他这几个月地狱般的苦修。
可现在，这些象征着胜利的功勋，看起来却像一个巨大的、充满了讽刺意味的笑话。
他考了第一，却失去了他整个世界。
他颓然地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双手插进头发里，痛苦地弓起了背。他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刚才的画面，试图从尹恒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字眼里，找出这场灾难的源头。
“没有尹恒天天黏着傅哥，我们傅哥的战斗力直接拉满了！”
“终于甩掉这个大麻烦了。”
是了。一定是有人说了什么。
尹恒的骄傲，比天还高。他怎么可能忍受得了这种话？
傅煜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揪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能想象得到，尹恒在听到那些话时，是怎样的心情。而自己，那个他最信赖的人，却在他最需要一句解释的时候，给了他最致命的沉默。
他为什么不说话？
他为什么不立刻拉住他，告诉他不是那样的？
因为他是个废物。一个只知道读书、面对冲突就大脑宕机的沟通废物。
强烈的自我厌恶和悔恨，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不行。
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必须解释清楚。
傅煜猛地抬起头，重新抓起手机，点开了短信编辑界面。打电话他不行，他会紧张，会结巴，会把事情搞得更糟。但写字可以。他可以把所有想说的话，都清清楚楚地写下来。
他的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该从哪里说起？
【尹恒，对不起。】
太苍白了。他犯下的错，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他删掉。
【尹恒，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太急切了，像在辩解。他现在需要的不是辩解，是安抚。删掉。
【尹恒，你误会了。那些人都是胡说八道。】
听起来像在指责他。删掉。
傅煜的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感觉自己像在拆一颗全世界最复杂的炸弹，每一个字，都可能导致万劫不复。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尹恒：
刚才的事，是我不好。我不该在你质问我的时候愣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只是……太久没见你，又太想跟你分享我考了第一的喜悦，被你突然那么问，我完全懵了，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烦，从来没有。
这十五年，你是我生命里唯一的光。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到现在还是那个躲在角落里玩积木，一句话都不敢说的闷罐子。是你把我拉到阳光下，是你教会我笑，是你保护我，是你让我的世界变得有色彩。
我怎么可能会觉得你烦？我只是……我只是嫉妒。嫉妒那些书本和试卷，它们能让你生气，能让你在我面前发脾气，而我，却只能得到你的冷落。
至于备考那段时间……是我混蛋。我爸用我未来的自由做赌注，逼我必须考全市第一。我太想赢了，太想以后能和你去同一个地方，过我们想过的生活，所以才会像个疯子一样学习，忽略了你的感受。我以为只要我考好了，一切都会好起来，就可以跟你解释一切。我没想到会把你伤得那么深。
我错了，尹恒。错得离谱。
你不是我的麻烦，你是我做梦都想拥有的珍宝。
你开机好不好？或者你告诉我，你在哪里，我马上过去找你。你想打我，骂我，怎么样都行，只要你别不理我。
求你了。】
他写了删，删了又写，反复斟酌着每一个用词。等他终于编辑完这条长长的、几乎掏空了他所有心血的短信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一夜未眠。
傅煜的眼睛酸涩得厉害，他盯着屏幕上那段长长的文字，心脏怦怦直跳。他一遍遍地检查，生怕有一个错别字，一个不恰当的语气词。
他按下了发送键。
屏幕上跳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消息发送失败。】
傅煜的心，猛地一沉。他这才想起，尹恒的手机关机了。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席卷而来。他靠在椅背上，感觉自己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不行。
他不能再等了。
文字是冰冷的，他必须当面去说。他要看着尹恒的眼睛，把所有的话，都告诉他。让他看到自己的后悔，自己的真心。
傅煜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一阵天旋地转，他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他顾不上洗漱，也顾不上换一身衣服，抓起手机和钱包，就冲出了家门。
清晨的空气微凉，带着露水的湿气。两栋别墅之间不过几十米的距离，傅煜却觉得像隔着千山万水。
他站在尹家那扇熟悉的雕花铁门前，心脏狂跳不止。他深呼吸，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演练着待会儿要说的话。
他按下了门铃。
等了许久，门才被打开。
开门的是林婉清。
傅煜的心咯噔一下。林阿姨的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憔悴和悲伤，看到他时，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怨怼。
“林阿姨。”傅煜的声音干涩沙哑。
“小煜啊。”林婉清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来找恒恒？”
“嗯。”傅煜点点头，紧张地攥紧了手心，“他……他在吗？我有很重要的话，想跟他说。”
林婉-清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傅煜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然后，她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是散不尽的愁绪。
“你来晚了，小煜。”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傅煜的头顶炸开。
“他走了。”
“走……走了？去哪了？”傅煜的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问。
“美国。”林婉清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抬手擦了擦，“今天早上最早的一班飞机。这孩子，昨天晚上不知道发什么疯，半夜跑出去，天快亮了才回来。一回来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谁叫都不理。等我们把门撬开，他已经把行李都收拾好了。”
“他说，他再也不回来了。”
轰——
傅煜感觉整个世界都在他面前分崩离析。
美国。
最早的飞机。
再也不回来了。
他昨天晚上，在房间里，像个傻子一样，为一个已经决定要离开的人，编辑了一整夜的短信。
他以为自己还有机会解释。
他以为只要天亮了，一切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原来，在他犹豫不决、反复斟酌的时候，尹恒已经用最干脆、最决绝的方式，给他这场长达十五年的纠缠，画上了一个血淋淋的句号。
一走，就是五年。
傅煜站在尹家的门口，清晨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温暖。他看着林婉清身后那栋空荡荡的别墅，感觉自己的灵魂，也跟着那架飞往大洋彼岸的飞机，一起被带走了。
他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耗尽了他所有勇气和悔恨的、却永远也发不出去的短信，像一个无情的墓志铭，宣告了他的彻底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