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色的保时捷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在清晨空旷的环城高速上疯狂咆哮。
尹恒的脚死死踩着油门，速度表的指针在一个危险的区间疯狂颤抖。他打开了车窗，猎猎作响的狂风灌了进来，粗暴地蹂躏着他的头发和耳膜，试图将他脑子里那个不断回响的声音彻底撕碎。
“是因为我爱你。”
风声盖不过它。
引擎的轰鸣也盖不过它。
那五个字，连同傅煜那张淌满眼泪的、破碎的脸，像病毒一样侵入了他的大脑，在他的每一个神经元里疯狂复制、粘贴，直到他的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句话，这一张脸。
他想骂人。
他想砸东西。
他想把方向盘猛地一转，冲出护栏，用一场剧烈的撞击来终结这所有该死的、失控的情绪。
可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却抖得厉害，连一个最简单的转向动作都做不出来。
骗子。
傅煜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他一定是算准了，用眼泪，用一句“我爱你”，是他最快、最有效的攻心武器。他尹恒从小就吃软不吃硬，傅煜比谁都清楚。五年不见，他别的没学会，演戏的本事倒是炉火纯青。
可……
可是那双眼睛。
那双通红的、淌着泪，盛满了绝望和痛苦的眼睛，怎么能是演出来的？
如果那也是演技，那傅煜不去拿奥斯卡，真是屈才了。
尹恒狠狠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长鸣，在空旷的高速上惊起一片飞鸟。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个被耍了五年，现在又被几滴眼泪、一句情话搞得方寸大乱的、彻头彻尾的傻子。
他把他当成一场交易，用最刻薄、最伤人的话去凌辱他，把他所有的真心踩在脚下。而他呢？他没有反驳，没有辩解，只是用最笨拙、也最赤裸的方式，把自己的心剖开来给他看。
“那个模型……是我十年前托人从日本带回来的。”
“我只是想把当年欠你的，还给你。”
这些话，像一把把烧红的刀子，反复切割着他的理智。
车子不知道开了多久，开到了哪里。当仪表盘上的油量警示灯固执地亮起时，尹恒才像从一场噩梦中惊醒，猛地一脚踩下了刹车。
轮胎在地面上划出两道刺耳的黑色印记，车身剧烈地一震，最终停在了高速路的紧急停车带上。
引擎熄火。
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有风声，还在耳边呜咽。
尹恒脱力般地趴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皮革，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安静，是比喧嚣更可怕的酷刑。
因为在绝对的安静里，那些被他试图用速度甩掉的情绪，会变本加厉地反扑回来。
傅煜的眼泪。
傅煜的告白。
傅-煜那句沙哑的“我只是不知道该去哪”。
一幕幕，一句句，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清晰得让他无处可逃。
他抬起头，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眶通红，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像个疯子。
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逃什么呢？
他开着车跑了上百公里，以为能逃离傅煜，逃离那句“我爱你”。可结果呢？他只是把自己困在了这个荒郊野外，进退两难。
就像他现在的心情。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嗡嗡”地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爸”。
尹恒盯着那个名字，犹豫了几秒，终究还是按下了接听键，开了免提。他现在没有力气把手机举到耳边。
“喂？”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你在哪儿？！”电话那头，尹建明的声音听起来怒不可遏，“我刚听忠叔说，你一大早穿着睡衣就开车跑出去了？你又想干什么？尹恒，你是不是觉得你翅膀硬了，谁都管不了你了？！”
尹恒沉默着，没有顶嘴。他现在没那个精力。
尹建明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你现在立刻给我回家！”
“我车没油了。”尹恒有气无力地回答。
电话那头沉默了。尹建明大概是被他这个理由噎住了。过了好几秒，才传来他压抑着怒火的声音：“地址发给我！”
“不知道。”
“尹恒！”
“我真不知道。”尹恒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声音里是化不开的疲惫，“环城高速，往东，大概……开了一个多小时吧。”
尹建明似乎是在跟旁边的人说什么，电话里传来一阵模糊的交谈声。片刻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气变得异常复杂，甚至带上了一丝叹息。
“你是不是……去找傅煜了？”
不，是傅煜来找他了。
然后，他像个懦夫一样，逃了。
尹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觉得讽刺。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应该在一起。所有人都觉得，傅煜对他情深义重。好像只有他一个人，是那个不懂事的、无理取闹的坏人。
“你别在外面瞎晃了。”尹建明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傅煜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尹恒的眼睛猛地睁开。
“他说他惹你生气了，到处找不到你，问我你有没有回家。他声音都急得不对劲了。”尹建明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审视，“尹恒，你跟爸说实话，你跟傅煜，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
“我们能有什么事。”尹恒的声音冷了下来，“一场商业联姻，演砸了而已。”
“商业联姻？”尹建明在那头冷笑一声，“你真以为你老子我是傻子？为了商业联姻，傅正国会同意他儿子娶个男人？为了商业联姻，傅煜会把他手上傅氏5%的股份，直接转到你的名下，作为聘礼？”
什么？
尹恒彻底愣住了，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爸，你……你说什么？”
“我说，傅煜把他个人名下5%的傅氏集团股份，签了转让协议，作为给你的聘礼。律师函今天早上刚送到我办公室。”尹建明的声音清晰而冷静，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狠狠地钉进尹恒的脑子里，“现在这份协议就在我桌上。只要你点头，签了字，你就是傅氏除了傅正国之外，最大的个人股东。”
傅氏集团5%的股份。
尹恒虽然对商业不甚精通，但也知道这五个字意味着什么。那不是一笔钱，那是一个天文数字，是一个帝国的入场券，是傅煜在那个庞大商业家族里安身立命的根本之一。
他竟然……就这么拿出来了？
作为聘礼？
尹恒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想起了自己早上说的那些话。
“这一个模型多少钱？三十万？五十万？”
“就当是傅总为我们这场商业联姻，提前支付的预付款吧。”
他用最鄙夷的态度，去揣测傅煜的动机，把他所有的行为都定义为金钱和利益的算计。可傅煜呢？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默默地，将自己最核心的利益，他安身立命的资本，直接捧到了他的面前。
这根本不是交易。
哪有这样做交易的？这分明是缴械投降。
是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一切，都交到你的手上，任你处置。
“现在，你还觉得这只是一场商业联姻吗？”尹建明在电话那头反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尹恒说不出话来。
他所有的刻薄，所有的讽刺，所有的自我防卫，在这份沉甸甸的股权转让协议面前，都变成了一个苍白而荒唐的笑话。
他以为他在第二层，把傅煜的行为看作是第一层的商业算计。
可傅煜，根本不在这个游戏里。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地址发给我，我让司机去接你。车扔那儿，会有人去处理。”尹建明不容置喙地做了决定，“还有，那份文件，我给你留着。签不签，你自己决定。但尹恒，我提醒你一句，别拿别人的真心当儿戏。尤其……是傅煜那样的真心。”
电话被挂断了。
车厢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尹恒呆呆地握着手机，尹建明最后那句话，在他耳边反复回荡。
“别拿别人的真心当儿戏。”
他把手机定位打开，将地址发了过去。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终于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他一直以为，这场博弈里，他是弱势的一方，是被迫接受的一方。所以他可以肆无忌惮地用言语去伤害傅煜，因为他觉得那是他唯一的武器。
可现在他才发现，从一开始，主动权就在他手上。
傅煜从头到尾，都只是在向他投降。
用一个等了十年的模型。
用一句压抑了五年的“我爱你”。
用一份价值连城的股权。
他把他所有的武器，所有的盔甲，所有的城池，都双手奉上，只为了换他一个点头。
而他，却把这一切，都当成了宣战。
尹恒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有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间渗了出来。他不知道那是懊悔，是感动，还是被一份过于沉重的爱意压得喘不过气的恐慌。
他只知道，他搞砸了。
他把一切都搞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