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处,寂静无声。
傅煜离开的背影早已消失在门外明亮的晨光里,可尹恒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怀里那个巨大的模型盒子,像一块沉甸甸的烙铁,透过薄薄的睡衣,将它的重量和冰冷的触感,蛮横地传递到他的皮肤,再渗透进他的心里。
他低头,看着盒子上那个绿色的、威风凛凛的扎古II。塑封膜在光线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边角处细微的泛黄,无声地诉说着它所经历的漫长岁月。
这东西,像一个来自过去的幽灵。一个他以为早已遗忘,却被傅煜从时间的废墟里重新刨了出来,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怀里,逼着他去面对。
他抱着盒子,转身,脚步沉重地走上楼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他不想回房间,那个充满了昨夜混乱思绪的地方,如今又多了一个让他心烦意乱的物证。
他推开门,环视了一圈,最后,视线落在了床底那片阴影里。
他弯下腰,几乎是粗暴地,将那个盒子用力塞了进去。盒子太大,和床底的空隙不太匹配,他费了些力气,在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后,总算把它完全推进了黑暗中。
眼不见,心不烦。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像是想拍掉手上沾染的、属于那个盒子的灰尘,和属于傅煜的气息。可他知道,这只是自欺欺人。那个盒子的轮廓,和傅煜那双受伤的眼睛,已经像刻印一样,烙在了他的脑子里。
房间里的空气令人窒息。
他需要逃离。
尹恒抓过床头柜上的车钥匙和手机,连衣服都懒得换,直接穿着这身皱巴巴的睡衣就冲出了门。他需要速度,需要风,需要一些更强烈的东西来冲刷掉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粘稠情绪。
他冲下楼,拉开大门,几乎是撞进了院子里灿烂的阳光里。
然而,就在他快步走向车库时,他的脚步猛地刹住了。
不远处的路边,静静地停着一辆黑色的阿斯顿马丁。车窗降下了一半,傅煜就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看风景,只是那么静静地坐着,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
他根本就没走。
尹恒的血液“轰”的一下冲上了头顶。怒火像被点燃的汽油,瞬间燎原。
他没去找傅煜,而是径直走向自己的那辆橙色保时捷911,拉开车门,坐了进去。钥匙插入,拧动,引擎发出一声嚣张的轰鸣。
就在他准备一脚油门踩到底,从那个碍眼的家伙面前呼啸而过时,旁边的车门被拉开了。
傅煜不知何时下了车,几步跨到他车边,一只手撑着车门,俯下身,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
“你要去哪?”
“关你屁事!”尹恒吼了回去,他现在一秒钟都不想看到这张脸,“傅总,你现在是改行当私家侦探,准备对我进行二十四小时监视了?这是不是也包含在我们的婚前协议里?”
“我没有监视你。”傅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似乎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该去哪。”
这句话,像一记闷拳,打在了尹恒的心上。
不知道该去哪。
所以就守在他家门口?像一只被主人赶出门,却又不敢走远的流浪狗?
这个比喻让尹恒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不忍。但他迅速将这丝不忍压了下去,换上了更刻薄的伪装。
“不知道去哪,就回你的傅氏集团,去当你的霸道总裁。”尹恒发动了车子,方向盘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转动声,“或者,我们也可以趁现在,好好谈谈我们接下来的合作。”
傅煜的身体一僵,撑在车门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合作?”
“对,合作。”尹恒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个冰冷而完美的弧度,“既然我们马上就要成为‘商业伙伴’了,那不如把条款谈得更清楚一点,免得日后产生纠纷。傅总,你娶我,图的是什么?是尹氏在城西那个文旅项目上的支持?还是看中了我爷爷在军政两界的人脉?”
他顿了顿,眼神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剖析着对方。
“又或者,你们傅氏最近在海外的扩张不顺利,需要一个看起来‘家庭美满’的形象来稳定投资人的信心?你直说,需要我怎么配合?是每天跟你上演恩爱夫妻的戏码,手牵手上下班?还是在各大商业酒会上,为你挡掉那些狂蜂浪蝶,扮演一个贤惠的‘男内助’?”
他每说一句,傅煜的脸色就更白一分。到最后,他脸上已经毫无血色,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说啊,”尹恒步步紧逼,他享受着这种用言语将对方凌迟的快感,仿佛这样就能掩盖自己内心的慌乱,“把你的需求列个清单,一、二、三、四。我看看我能做到哪些,做不到的,我们可以再商量。价格好说,反正都是一家人,我不收你钱,就当是……为我们这场盛大的交易,添砖加瓦了。”
交易。
这个词,终于彻底击溃了傅煜所有的防线。
“不是交易!”
他猛地低吼出声,声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他一把抓住尹恒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将他的骨头捏碎。
“尹恒,这不是一场交易!从来都不是!”
他的眼睛红得吓人,里面翻涌着绝望、痛苦和一种尹恒看不懂的疯狂,“我娶你,跟尹氏无关,跟项目无关,跟什么人脉、形象都无关!那该死的婚约,不是什么商业联姻!”
这是尹恒五年来,第一次看到傅煜如此失控的样子。不再是沉默,不再是退缩。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终于亮出了自己血淋淋的、毫无防备的内心。
尹恒被他吼得有瞬间的怔忪,手臂上传来的剧痛让他回过神来。他挣扎了一下,却被攥得更紧。
“放手!”
“我不放!”傅煜固执地盯着他,呼吸急促,“你必须听我说完!那不是交易!”
“不是交易是什么?”尹恒被他激得也上了火,他用力甩着手臂,声音尖锐得像要划破空气,“是施舍吗?是你傅大总裁可怜我,所以决定牺牲自己,陪我这个被你抛弃了五年的可怜虫玩一场过家家的游戏?傅煜,你以为你送一个破模型,说几句漂亮话,我就该对你感恩戴德吗?”
“我没有!”傅煜的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鼻音,他攥着尹恒的手臂,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个模型,不是我刚买的……是我十年前托人从日本带回来的。那人找了很久才找到,我一直收着,想着等你生日的时候给你一个惊喜……可还没等到你生日,你就走了。”
尹恒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炸开了。
十年前……
他出国前……
所以,那个边角泛黄的旧盒子,不是因为保存不当,而是因为它真的,在某个角落里,孤零零地等待了十年?
“我没有想用它来弥补什么。”傅煜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破碎感,“我只是……我只是想把当年欠你的,还给你。”
“至于结婚……”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顿地说道,“是因为我爱你。”
我爱你。
三个字。
轻飘飘的,却又重如千钧。
就这么毫无预兆地,砸进了尹恒的耳朵里。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引擎的轰鸣,远处的鸟鸣,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全都消失了。尹恒只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和血液冲刷耳膜的轰响。
他呆呆地看着傅煜。
傅煜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就那么顺着他轮廓分明的脸颊,滑了下来。一颗,接着一颗,像是断了线的珍珠,砸在他攥着尹恒手臂的手背上。
成年后的傅煜,第一次在他面前哭。
不是红了眼眶,而是真真切切的,泪流满面。
尹恒彻底懵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设想过傅煜会继续沉默,会恼羞成怒,会冷漠地跟他谈条件。
他唯独没有想过,他会哭。
更没有想过,他会说出那三个字。
那三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里尘封已久的、某个连他自己都不敢触碰的角落。那里藏着少年时所有隐秘的心事,藏着无数次午夜梦回时模糊的身影,藏着他自己都未曾理清的、对傅煜那份超越了兄弟情谊的依赖和占有欲。
他一直以为,那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可现在,傅煜告诉他,不是。
巨大的震惊和混乱,让他一时间失去了所有的语言能力。他所有的尖刺和防备,在傅煜的眼泪和那句“我爱你”面前,瞬间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他看到傅煜的嘴唇还在动,似乎还在说什么,可他一个字也听不清了。
他只知道,他必须逃。
他猛地抽出自己的手臂,因为用力过猛,手腕在车门上磕了一下,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但他顾不上了。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挂上档,然后狠狠地踩下了油门。
保时捷像一支离弦的橙色利箭,发出一声刺耳的轮胎摩擦声,猛地窜了出去,将那个还站在原地、泪流满面的男人,远远地、狼狈地,甩在了身后。
车子在空无一人的公路上飞驰,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化为一片模糊的色块。冷风从没有关好的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他脸颊生疼。
尹恒紧紧地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可后视镜里,傅煜那个越来越小、最终化为一个黑点的身影,却无比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
还有那句。
“是因为我爱你。”
它像一道魔咒,在他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疯狂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