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未眠的后遗症是头痛欲裂。
尹恒顶着一头乱糟糟的亚麻色头发，穿着皱巴巴的睡衣，魂游似的从楼上晃下来。客厅里空无一人，父母大概已经去了公司。他拉开冰箱，里面摆满了新鲜的食材和进口牛奶，可他什么胃口都没有。
他随手拿了一瓶冰水，拧开，仰头灌下大半瓶。冰凉的液体顺着喉管滑入胃里，激得他打了个寒战，混沌的大脑似乎清醒了些许。
昨晚的一切，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爷爷的话，旧电脑里的照片，还有傅煜那双红了的眼眶，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坚信了五年的“真相”，原来是如此不堪一击的沙堡。
他烦躁地抹了把脸，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清晨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院子里的草坪上还带着露水，一切都显得宁静而美好。
可他的内心，却是一片狼藉。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叮咚——”
清脆的铃声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尹恒皱了皱眉，这个时间点，会是谁？送快递的？还是哪位他母亲的牌友？他心里烦着，不想理会，可门铃固执地响了第二声。
“来了来了，催命呢！”他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句，趿拉着拖鞋，晃晃悠悠地走去开门。
他甚至没看来人是谁，一手搭在门把上，一手揉着惺忪的睡眼，懒洋洋地拉开了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
门外，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
尹恒眯了眯眼，待看清站在门口的人时，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是傅煜。
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司机，没有助理。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身上穿着一件质感很好的米白色羊绒衫和深色休闲裤，脚上一双干净的小白鞋。褪去了昨晚西装革履的压迫感，这身打扮让他看起来柔和了许多，也更像……记忆里那个干净清爽的少年。
只是，他眼下的青黑，比昨天在饭桌上看到的还要浓重，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好。
他的手上，提着一个纸袋。
尹恒的第一个反应，是“砰”地一声把门关上。
他确实也这么做了。可就在门即将合上的瞬间，一只手快而准地伸了进来，卡在了门缝里。那是一只骨节分明、指节修长的手，因为用力，手背上青筋微凸。
“尹恒。”
傅煜的声音从门缝外传来，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
尹恒的动作停住了，他隔着门板，冷冷地开口：“傅总真是好雅兴，追债都追到家门口了？还是说，这是婚前家访，来考察一下你们傅家的资产即将入驻的环境？”
他的声音里淬满了尖锐的讽刺，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冷的刺。
门外沉默了几秒。
“我来找你。”傅煜的声音再次响起，简单，直接，没有任何铺垫。
“我不想见你。”尹恒毫不留情地回绝，手上加了力气，试图把门彻底关上。
“嘶——”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尹恒这才意识到，他的手还卡在门缝里。他动作一顿，心里莫名地一慌，手上的力道下意识就松了。
就趁着这千分之一秒的松懈，傅煜猛地推开了门。
尹恒被推得后退了一步，踉跄着站稳。他抬起头，怒视着眼前这个不速之客，正要发作，却看到傅煜正低头看着自己被门夹过的手。白皙的手背上，一道清晰的红痕，正在慢慢变深。
傅煜却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把那只手收回，藏到了身后。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回尹恒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情绪复杂得像一团化不开的浓雾。
“大清早的，傅总闯进我家，就是为了给我表演一出苦肉计？”尹恒抱起双臂，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容，试图用这种方式掩饰自己刚才瞬间的心慌。
傅煜没有理会他的嘲讽。他只是将一直提在手里的那个纸袋，往前递了递。
“我只是……想把这个给你。”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rayed的小心翼翼。
尹恒的视线落在那个纸袋上。袋子是纯白色的，没有任何logo，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什么东西？”他挑了挑眉，“贿赂我？还是给我的精神损失费？”
傅煜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袋子又往前送了送，眼神里带着一种固执的、近乎恳求的意味。
两人就这么僵持在玄关。一个冷嘲热讽，一个沉默坚持。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尹恒被他看得心烦。他最讨厌傅煜这副“闷葫芦”的样子，什么都不说，就用那双眼睛看着你，好像有千言万语，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行。”他终于不耐烦了，一把从傅煜手里夺过那个纸袋，动作粗暴得让袋子发出一阵“哗啦”的声响。他倒要看看，这里面装的是什么灵丹妙药。
他低头，往袋子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袋子里，是一个巨大的、包装完好的模型盒子。盒子的包装有些陈旧，边角甚至微微泛黄，但塑封膜完好无损，看得出被保存得极好。盒子上印着一个巨大的、绿色的机甲战士，造型狰狞而复古，旁边用醒目的日文写着——“PERFECT GRADE MS-06F ZAKU II”。
PG级别的扎古II。
二十年前万代公司发行的初版模型。
尹恒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他的思绪被瞬间拉回了遥远的少年时代。那时候他疯狂地迷恋高达模型，省下所有的零花钱，把市面上能买到的MG、HG系列都拼了个遍。有一次，他在一本模型杂志上看到了这款初版PG扎古的介绍，惊为天人，从此心心念念，做梦都想要。
可这款模型当时就已经停产，市面上极难找到，偶尔在拍卖行出现，价格也被炒到了一个普通初中生无法企及的天价。
他记得，他曾拉着傅煜，指着杂志上的图片，信誓旦旦地说：“等我长大了，我一定要买到它！”
而傅煜当时就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听着他天马行空的幻想，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说：“好。”
一个早就被他遗忘在记忆角落里的、微不足道的承诺。
他以为早就随风而散了。
没想到，时隔近十年，它以这样一种实体的方式，沉甸甸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尹恒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酸涩和震动，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瞬间淹没了他。他所有的尖牙利爪，在看到这个盒子的一瞬间，都软化了，消散了。
可这种柔软只持续了不到三秒。
随即而来的是更强烈的羞耻和愤怒。
他这是在干什么？因为一个破模型就心软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傅煜，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刀枪不入的嘲讽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显得有些扭曲。
“呵，傅总真是费心了。”他掂了掂手里的盒子，语气轻佻，“怎么，现在是流行用钱砸回忆了？查到我喜欢这个，特地从哪个拍卖行高价拍回来的吧？这一个模型多少钱？三十万？五十万？算不算在我们这场盛大联姻的预算里？”
傅煜的脸色，在他这句话说出口后，瞬间变得苍白。
“不是的！”他急切地否认，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不稳，“跟钱没关系！尹恒，你别这样说！”
这是今早以来，傅煜情绪波动最大的一次。他的眉头紧紧皱起，看着尹恒的眼神里，满是受伤和急切。
“我只是……我只是记得，你以前很想要。”他试图解释，可说出口的话依旧笨拙而苍白。
“我以前想要的东西多了去了。”尹恒冷笑一声，步步紧逼，“我还想要天上的星星呢，傅总是准备给我摘一颗回来，好显得自己情深义重？还是说，你打算把我小时候许过的愿望全都实现一遍，用来弥补你那莫名其妙消失的五年？”
“我没有……”傅煜的声音低了下去，他看着尹恒咄咄逼人的样子，眼里的光再次黯淡下来。他所有的准备，所有的决心，在尹恒这些尖锐的、带着倒刺的话语面前，都显得那么无力。
他好像，又搞砸了。
看到他这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尹恒心里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一被他逼问，就摆出这副受伤的样子，沉默，退缩。
他到底在期待什么？期待傅煜能像个男人一样，抓住他的肩膀，大声地告诉他这五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可他没有。
尹恒心底最后一丝动摇，也被这熟悉的沉默给扑灭了。他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失望。
“行啊。”他忽然松了口，将那个沉重的模型盒子抱在怀里，塑料封膜的冰凉触感透过薄薄的睡衣传来，“我收下了。”
傅煜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错愕和微弱的希冀。
尹恒却勾起嘴角，给了他一个最残忍的微笑。
“就当是傅总为我们这场商业联姻，提前支付的预付款吧。”
“现在，你可以走了。”
傅煜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风化了的石像，一动不动，只是那么定定地看着尹恒。
良久，他才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你好好休息。”
说完，他转过身，迈着有些僵硬的步子，走出了那扇门，将自己重新暴露在清晨明亮的阳光下。背影萧瑟而孤单。
尹恒站在玄关，看着那扇门在自己面前缓缓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他低头，看着怀里抱着的那个巨大的模型盒子。
很重。
比他想象中要重得多。
他没有像对待那块鱼肉一样把它丢掉。他就那么抱着它，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双臂都开始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