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房间的。
从三楼书房到二楼卧室,那段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完的熟悉楼梯,此刻却变得漫长而不真实。爷爷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颗投入他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经久不息,将他过去五年里用愤怒和怨恨筑起的高墙,震出了一道道细密的裂缝。
“他不敢。”
“配不上。”
“军令状。”
这几个词像魔咒,在他脑海里盘旋、回响,撞击着他的耳膜。
他把自己重新扔回床上,这一次,他没有把脸埋进枕头,而是睁着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华丽却冰冷的水晶吊灯。灯光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晃得他眼睛发酸。
骗人的。
一定是傅煜编出来骗爷爷的。
他怎么可能不敢?他有什么配不上的?傅家大少爷,天之骄子,他有什么是得不到的?
尹恒在心里一遍遍地对自己说,试图用这些尖锐的刻薄来巩固自己摇摇欲坠的防线。可爷爷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和那句“我只知道,看一个人,不能只看他说什么,要看他做什么”,却像一把锤子,一下下地敲碎他的自我催眠。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抓起手机,想找点什么东西来分散注意力。他点开一个朋友发来的派对视频,震耳欲聋的音乐和晃动的人影从屏幕里传来,可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傅煜那张脸。
是饭桌上那张苍白、隐忍、眼底盛满痛楚的脸。
也是爷爷描述中,那个站在书房里,紧张得手心冒汗,却为了他,敢跟自己父亲叫板,敢立下军令状的、全然陌生的傅煜。
这两个形象,在他的脑海里撕扯、重叠,让他头痛欲裂。
他关掉视频,将手机扔到一边。黑暗中,一些被他刻意遗忘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
他想起了中考前那段日子。
他每天变着法儿地去傅家找傅煜,约他去打球,去新开的游戏厅,去吃新出的限量冰淇淋。可每一次,开门的都是傅家的阿姨,得到的答复永远是:“小煜少爷在温书,傅先生吩咐了,谁也不许打扰。”
他当时气得不行,觉得傅煜就是嫌他烦,故意躲着他。他甚至在傅家门口堵过他一次,傅煜从书房出来倒水,看到他,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你到底在忙什么?”他堵在楼梯口,气冲冲地问。
傅煜只是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恒恒,再等等,等考完试就好了。”
“等什么等!你是不是觉得我特烦人,耽误你学习了?”
傅煜当时愣住了,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
就是那个沉默的摇头,彻底点燃了尹恒的怒火。他觉得那是默认,是敷衍。
可现在,爷爷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记忆的迷雾。
“傅正国给他的压力很大。”
“要想坐稳,就得拿出十倍的努力。”
那个总是穿着一丝不苟的校服,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眉宇间总有一丝化不开的郁色的少年傅煜,和那个被父亲寄予厚望、必须考到全市第一来证明自己的傅家继承人,两个身影慢慢重合。
所以,那不是躲避,而是身不由己?
那个沉默的摇头,不是默认,而是……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的处境?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尹恒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一阵尖锐的刺痛。
如果……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他当年冲到傅家去质问,在傅煜考了第一、最想与他分享喜悦的时候,劈头盖脸地扔下一句“没有我烦你你是不是很开心”,那该有多伤人?
不,不可能。
尹恒猛地从床上坐起来,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他不能再想下去了。
再想下去,他过去五年所承受的所有委屈和痛苦,都将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那个被抛弃的、可怜的受害者,会瞬间变成一个无理取闹、不懂事的恶人。
他无法接受这个角色转换。
他胸口堵得发慌,起身下床,赤着脚在地毯上烦躁地来回踱步。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变得稀薄,他需要一个出口。
他拉开衣柜,从最底层拖出一个积了灰的行李箱。打开箱子,里面是他从美国带回来的一些没来得及整理的旧物。他翻找了一会儿,从一堆旧书和纪念品里,翻出了一台旧的笔记本电脑。
这是他出国第一年买的,后来换了新的,这台就一直闲置了。
他插上电源,按下了开机键。电脑发出一阵老旧的风扇转动声,屏幕缓缓亮起,熟悉的桌面壁纸映入眼帘。
壁纸是他自己设置的,一张合照。
照片是在初三的校运动会上拍的。他刚刚跑完一千五百米,累得像条狗,满头大汗地挂在傅煜身上,一只手还比着一个傻乎乎的“耶”的手势,笑得没心没肺,牙齿白得晃眼。
而被他挂着的傅煜,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些无奈。他没有看镜头,他的头微微侧着,目光落在尹恒的脸上。
尹恒以前从没仔细看过傅煜的眼神。
可现在,在卧室静谧的夜里,他将照片放大,再放大。
在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他看到了他从未读懂过的情绪。那不是无奈,也不是嫌弃。那是一种……混杂着纵容、温柔,和一种他当时完全无法理解的、深沉的专注。
就像……就像今晚在饭桌上,傅煜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尹恒的呼吸一窒,鼠标的滚轮停住了。
他像是第一次认识照片里的这个人。
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一个加密的文件夹。密码是他和傅煜的生日组合。文件夹里,存着更多他们从小到大的照片。
有幼儿园文艺汇演,他扮演一棵大树,傅煜扮演一只小兔子,小兔子怯生生地躲在大树后面。
有小学春游,他在前面疯跑,傅煜在后面默默地帮他背着两个人的书包。
有初中篮球赛,他进球后兴奋地冲下场,第一个就扑向了坐在观众席角落里的傅煜,而傅煜,正举着一瓶拧开了瓶盖的水,稳稳地递给他。
一张张照片翻过去,像一场无声的电影。
在这些静止的画面里,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无论在多喧闹的人群里,傅煜的目光,好像永远都落在他身上。
那些他曾经以为的“理所当然”,那些他早已习惯的“默默跟随”,在此刻,都有了全新的、让他心慌意乱的注解。
他猛地合上电脑,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擂鼓一般,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一直以为,他们是最好的兄弟。他跳脱,傅煜内敛,正好互补。他负责闯祸,傅煜负责收尾。他保护傅煜不被外人欺负,傅煜则包容他所有的小脾气。
可如果……如果傅煜对他的感情,从很早以前,就不是兄弟之情呢?
那他这五年来的恨,又算什么?
一个被偏爱却有恃无恐的蠢货,自导自演的一场悲情独角戏?
这个认知,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难堪。
“叮咚。”
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朋友发来的消息。
【疯够了没?明天出来喝酒啊,给你接风洗尘。】
尹恒拿起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却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酒?他现在只想把自己灌醉,什么都不要想。
可他知道,没用的。有些事情,一旦被揭开一角,就再也无法假装视而不见了。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熹微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房间里投下一道狭长而明亮的光带。
尹恒在床上枯坐了一夜。
他很累,身体和精神都疲惫到了极点。但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清醒。
爷爷说得对,看一个人,要看他做什么。
傅煜编造了一个动人的故事,或许是为了骗取爷爷的同情。那五年里他所谓的“努力”和“准备”,或许也只是为了家族事业,顺便把他当成一个可以利用的筹码。
但是……万一呢?
万一爷爷说的,都是真的呢?
万一那上千个日夜里,在他为了傅煜的“背叛”而痛苦煎熬的时候,傅煜也在为了他当年的“沉默”而悔恨,为了一个“配得上”他的未来而拼命呢?
他不敢想,也不愿想。
但他知道,他心里那堵坚不可摧的墙,已经塌了。
恨意还在,委屈还在,可在那片废墟之下,有什么别的东西,正在不受控制地、悄悄地生根发芽。那是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杂着心疼、酸涩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
尹恒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
他没有回复朋友,而是点开了通讯录。傅煜的号码,是昨天他母亲强制他存下的。那个名字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像一个烫手的山芋。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都自动暗了下去。
他不会去质问,那太掉价了,像是迫不及待地寻求一个解释,等于承认自己输了。
他也不会就此原谅,五年的隔阂与伤害,不是几句话就能抹平的。
他关掉手机屏幕,重新躺了下去,用被子蒙住了头。
他决定了。
他要看。
他要用自己的眼睛,亲自去看,去验证。
他要看看,这个五年后归来的傅煜,到底是真的脱胎换骨,成了一个有担当的男人,还是一个演技更加高超的骗子。
这场仗,还没打完。
只是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一心只想复仇的战士了。他成了一个站在迷雾里的侦探,要亲手拨开所有的谎言与深情,去寻找一个属于他自己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