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恒回到自己房间,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自己狠狠摔进柔软的大床里,把脸埋进枕头,试图用棉花的柔软和窒息感来隔绝外界的一切。
饭桌上那一幕幕,像一帧帧慢放的黑白电影,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傅煜通红的眼眶,伸在半空僵住的手,被他丢弃的那块鱼肉,还有最后那句冰冷的“傅总”……每一个细节都像针尖,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神经上,让他烦躁,又让他感到一种报复后的空虚。
他以为他会很痛快。
可事实是,当他看到傅煜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时,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同样不好受。
“叩叩。”
房门被轻轻敲响。
“滚。”尹恒闷在枕头里,声音含混不清。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管家忠叔温和的声音:“小少爷,老爷子让您去他书房一趟,他泡了您最喜欢的君山银针。”
爷爷?
尹恒的动作一顿。
在这个家里,他谁的账都可以不买,唯独爷爷不行。尹家老爷子尹正元是退役的将军,戎马一生,脾气火爆,却把毕生的耐心和宠爱都给了他这个小孙子。当年他闹着要去美国,全家反对,只有爷爷拍板,说:“我尹正元的孙子,想去哪就去哪,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他从床上爬起来,抓了抓乱成一团的头发,换掉身上那件沾染了餐厅味道的T恤,趿拉着拖鞋朝三楼的书房走去。
尹家的书房占据了三楼的整个南面,一整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旧书的纸张香、墨锭的清香,以及爷爷常喝的茶叶那若有若无的甘醇气息。
尹恒推门进去时,爷爷正戴着老花镜,坐在梨花木大书桌后,专注地看着一份文件。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摘下眼镜,露出一张虽布满皱纹却依旧精神矍铄的脸。
“来了?坐。”老爷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尹恒在他对面坐下,一眼就看到了桌边小炉上温着的一壶茶,和他面前那个青瓷茶杯里,根根竖立、如雀舌般的嫩黄茶叶。
“饭桌上耍威风耍够了?”尹正元没有看他,慢悠悠地拿起茶壶,给他续了些热水,动作不紧不慢。
尹恒撇了撇嘴,没吭声。他就知道,什么都瞒不过爷爷的眼睛。
“把傅家那小子气得脸都白了,把自家老子和老娘的脸都丢尽了,你心里舒坦了?”老爷子继续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是他先恶心我的。”尹恒忍不住反驳,声音里还带着未消的火气,“装模作样,演给谁看呢?五年不见人影,现在跑来夹块鱼,我就得感恩戴德地接着?凭什么!”
尹正元放下茶壶,终于正眼看向他,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锐利而通透,仿佛能看穿他所有故作坚强的外壳。
“就凭他来找我提亲的时候,在我这书房里,站了整整两个小时。”
尹恒猛地一怔,抬起头,眼里满是错愕。
老爷子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热气,呷了一口,才继续说:“就在你回国前一个星期。傅家那小子,一个人来的,没带任何人。西装笔挺,像个大人样了,可一开口,还是紧张得手心冒汗。”
尹恒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象不出那个画面,那个如今在商场上杀伐果决的傅煜,会在爷爷面前紧张成什么样子。
“他没跟我谈两家联姻有什么好处,也没跟我说傅氏能给尹家带来什么利益。”尹正元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像是在回忆当时的情景,“他跟我说的,全是你。说你们俩怎么认识的,说你小时候多会闹,怎么把他从欺负他的人手里护下来。说你喜欢吃什么,讨厌什么,有什么小习惯……那两个小时,他说的比我这辈子听他说的所有话加起来都多。”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小炉上水汽蒸腾的“咕嘟”声。
尹恒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杯壁上细腻的纹路硌着他的指腹,带来一种奇异的触感。
“那又怎么样?”他嘴硬道,“说得再好听,也改变不了他一声不吭消失了五年的事实。爷爷,您不知道,我当初在美国……”
他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那些孤独的、想家的、盼着有人能来找他的夜晚,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酸涩得让他喉咙发紧。
“我知道。”尹正-元打断他,声音沉稳而有力,“我知道你委屈。所以,我问他了。我问他,你既然这么放不下恒恒,为什么五年都不去找他?”
尹恒的呼吸瞬间屏住了,他猛地抬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爷爷,生怕错过一个字。
这是他最想知道的答案。
老爷子看着孙子那双通红的、写满倔强和委屈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
“他说,他不敢。”
“不敢?”尹恒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词,冷笑一声,“他傅煜有什么不敢的?他现在是傅氏集团的副总,A市还有他不敢做的事?”
“他不是怕别的,他是怕你。”尹正元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尹恒心上,“他说,当年的事,是他错了。错在他性格太闷,不会解释,让你带着那么大的误会和伤心离开。他说,他那时候太不成熟,如果就那么不管不顾地跑到美国去找你,除了重复争吵,把你的火气拱得更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说,他配不上那时候的你。所以,他要先变成一个配得上你的人。”
尹恒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配不上?
这是什么理由?
“那几年,傅正国给他的压力很大。”老爷子继续说,“傅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旁系亲属盘根错节,都盯着继承人的位置。傅煜要想坐稳,就得拿出十倍的努力。他一边在国外念学位,一边还要远程处理公司的事务,几乎是连轴转。他说,他只有先在傅家站稳脚跟,拿到绝对的话语权,才能理直气壮地来尹家,跟我这个老头子开口,说他要娶我最宝贝的孙子,并且保证,以后再也不会有任何人任何事,能逼得他放开你的手。”
书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尹恒呆呆地坐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爷爷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懂了,但组合在一起,却形成了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完全陌生的故事版本。
努力工作,站稳脚跟,拿到话语权……
原来,他所以为的“消失”和“不作为”,在傅煜那里,是“准备”和“铺垫”?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荒谬和……心慌。
“最后,”尹正元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他当着我的面,立了军令状。他说,‘尹爷爷,我傅煜对天发誓,这辈子只爱尹恒一个人。如果我让他再受半点委屈,就让我像个逃兵一样,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军令状。
这三个字,对在军区大院长大的尹恒来说,分量重如泰山。
他知道,对爷爷这一辈的军人而言,誓言和承诺意味着什么。傅煜敢在爷爷面前立下这样的誓言,就等于赌上了自己全部的尊严和未来。
尹恒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酸、麻、疼,各种滋味混杂在一起,翻江倒海。
他一直以为,这场婚约是傅煜为了家族利益的商业算计,是他五年后心血来潮的弥补。可现在,爷爷的话,却将他所有的预设和防备,都击得粉碎。
愤怒的高墙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他还是不甘心,还是觉得委屈。可那份纯粹的、理直气壮的恨意,却不知不觉地掺杂了别的东西。
“……他就是会演戏,专门挑你们这些长辈爱听的说。”尹恒的声音低了下去,连他自己都听出了其中的底气不足。
尹正元笑了笑,没再跟他争辩。他站起身,走到孙子身边,宽厚的手掌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我老了,看不懂你们年轻人的情情爱爱。我只知道,看一个人,不能只看他说什么,要看他做什么。”
“那小子这五年做了什么,我不知道。但他敢为了你,跟他那个铁腕的爹叫板;敢为了娶你,跑来我这儿立军令状。就冲这两点,我觉得他比五年前那个只会闷头读书的书呆子,有担当多了。”
“茶凉了就自己续。”老爷子说完,背着手,迈着稳健的步子,走出了书房。
偌大的书房里,只剩下尹恒一个人。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将城市的喧嚣都隔绝在外。他看着面前那杯渐渐冷却的茶,茶叶在水中慢慢舒展,又缓缓沉下。
他的心,也像这杯茶一样,被投入了一颗滚烫的石子,掀起了滔天巨浪,此刻,正带着满心的混乱与不解,一点点地,往下沉。
恨多,还是……别的什么更多?
他第一次,对自己坚信了五年的答案,产生了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