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煜在尹恒身边的空位坐下时,带起了一阵微风。
那风里裹挟着一股清冽的雪松气息,混着一丝极淡的烟草味,强势地钻入尹恒的鼻腔。这味道全然陌生,属于一个成熟的、他所不了解的男人。尹恒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将椅子往旁边挪了寸许,动作细微,却像是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楚河汉界。
这个小小的动作,让刚刚落座的傅煜全身一僵。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瞬间收紧,攥成了拳。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被这无声的抗拒抽成了真空,压得人喘不过气。
“咳,”林文静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完美的社交笑容,试图用声音打破这片凝滞,“人到齐了,上菜吧。恒恒,你尝尝这家的菜,你以前最喜欢了。”
侍者得了指示,鱼贯而入。一道道精致的菜肴如流水般被端上桌,白瓷盘与温润的灯光交相辉映,食物的香气氤氲开来,总算给这冰冷的房间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一时间,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和长辈们刻意热络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
“正国,听说你们傅氏最近拿下了城南那块地,手笔不小啊。”尹恒的父亲尹建明率先开口,将话题引向了最安全的商业领域。
傅正国严肃的脸上露出些许笑意:“也是侥幸。现在市场不好做,我们也是摸着石头过河。”
“哪里哪里,傅老哥你太谦虚了。”
许曼则拉着林文静的手,亲热地聊着家常:“文静,你看我们恒恒,五年不见,真是越长越俊了,这身形,这气质,不知道要迷倒多少人。”
林文静干笑着,眼神却不时瞟向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儿子,“这孩子,在外面野惯了,还得你们家小煜以后多管管他。”
尹恒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他低着头,解锁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划着。社交软件、新闻头条、游戏图标……他的视线没有任何焦点,只是用这种方式,给自己筑起一道坚固的屏障,将饭桌上所有虚伪的客套和试探,都隔绝在外。
他能感觉到,身边那道目光,像一盏高功率的探照灯,一瞬不移地钉在他身上。那目光太重,太烫,带着几乎要将他灼穿的温度,让他如芒在背。
烦躁感像藤蔓一样在心底疯长。
终于,他“啪”地一声锁上手机屏幕,将其反扣在桌面上。他拿起筷子,面无表情地夹了一口离自己最近的西兰花,送进嘴里,如同嚼蜡。
就在这时,一道菜被端到了桌子中央的转盘上。
是清蒸东星斑。
鱼身完整,淋着滚烫的热油和豉油,葱丝姜丝点缀其上,香气扑鼻。
尹恒咀嚼的动作慢了半拍。
他记得,小时候他最挑食,唯独对清蒸鱼的肚腹肉情有独钟。那块肉没有刺,最是细嫩。每次家宴,傅煜都会一声不吭地用公筷把那块肉夹到他碗里,看着他吃完,然后自己才默默地去吃那些带着碎刺的鱼背肉。
往事像一帧褪色的电影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几乎是同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那只手握着公筷,精准地探向鱼腹,稳稳地夹起了那块最肥美、最完整的肚腹肉,然后,越过半个桌面,轻轻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放进了他面前的骨碟里。
是傅煜。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慢放键。
尹恒看着骨碟里那块泛着油光的、白嫩的鱼肉,所有的烦躁、委屈和压抑了五年的怒火,在这一瞬间找到了一个宣泄的突破口。
他以为他是谁?
他以为一个习惯性的动作,就能抹去五年的空白和伤害吗?
他以为他还是那个只要一块鱼肉就能被哄好的小屁孩吗?
尹恒没有去看傅煜,甚至没有给对方一个眼神。他只是平静地、甚至是有些慢条斯理地,重新拿起了自己的筷子。然后,在满桌长辈错愕的注视下,他夹起了那块鱼肉,手臂一伸,面无表情地将它丢进了桌子中央用来盛放骨头残渣的空盘里。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烟火气,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宣告。
“叮”的一声轻响,鱼肉落在空盘上,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炸得整个包厢鸦雀无声。
长辈们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林文静的脸“刷”地一下白了,她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住裙摆,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傅正国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傅煜伸出去的手还停在半空中,保持着那个放下鱼肉的姿势。他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不动。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被遗弃的空盘,看着那块曾代表着他们之间无数默契与温情的鱼肉,如今像垃圾一样被丢在那里。
他眼里的光,就那么一点一点地,黯淡了下去,最后化为一片死寂的灰。
“不用。”
尹恒终于开了金口。他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第一次在今晚正眼看向傅煜。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礼貌的、却冰冷刺骨的微笑。
“傅总,我自己有手,就不劳您费心了。”
傅总。
这两个字,像一把淬了剧毒的利刃,精准地捅进了傅煜的心脏,然后狠狠地一搅。
它瞬间斩断了所有关于过去的温情脉脉,在两人之间划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它清清楚楚地提醒着他们,他们不再是那个可以分享一块鱼肉的尹恒和傅煜,一个是尹家的小少爷,一个是傅氏的副总裁。
他们的关系,是婚约,是交易,是利益捆绑。
仅此而已。
傅煜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自己僵在半空的手。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遮住了里面所有的破碎和痛楚。他放在桌下的那只手,拳头攥得死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哎呀,这……这孩子们,真是……”许曼最先反应过来,她干笑着打圆场,声音却有些发颤,“恒恒这孩子,估计是刚从国外回来,吃不惯中餐了。来来来,文静,你尝尝这个,这个汤炖得好。”
林文静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勉强附和:“是啊,是啊,这孩子挑食……”
没人再敢去碰那条鱼。
之后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成了煎熬。
一顿饭,彻底吃成了酷刑。
长辈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但谁都心不在焉,气氛尴尬到几乎凝固。
尹恒再也没碰过一下筷子,只是端起面前的凉茶,一口一口地喝着,仿佛那是什么琼浆玉液。
傅煜也没有再动过筷子。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像一尊沉默的、失去了灵魂的雕塑,只是周身散发出的那股沉郁悲伤的气息,浓重得让人无法忽视。
终于,在尹恒喝完第三杯茶,快要将自己溺死在这压抑的沉默里时,林文静再也坐不住了。
“那个……我看也吃得差不多了,”她站起身,脸上是几乎维持不住的笑容,“我们家恒恒刚回来,时差还没倒过来,精神不太好,我就先带他回去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如蒙大赦。
“好,好,那改天再约。”许曼也连忙站起来,热情地送客,仿佛这样能驱散一些尴尬,“恒恒要好好休息啊。”
尹恒一刻也不想多待,立刻起身,连一句客套的“再见”都懒得说,转身就朝包厢外走去。
他只想逃离。
逃离这里令人窒息的空气,逃离长辈们探究的目光,更想逃离身边那个……让他心烦意乱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