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利的车门被尹恒摔得震天响，发出的“砰”一声巨响，像是给他刚才在包厢里压抑的所有情绪找到了一个粗暴的出口。
他把自己扔进后座，整个人陷在柔软的座椅里，胸口却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车窗外的霓虹光怪陆离，像一团团模糊的色块，在他眼底晃动，晃得他心烦意乱。
林文静随后坐了进来，脸色铁青。司机一言不发地启动车子，将车内空调开得更足了些，试图驱散这凝固的空气。
“尹恒，你今天晚上是什么态度？”
车子刚汇入主干道，林文静隐忍了一路的怒火终于压不住了，“你知不知道你让傅家多下不来台？让妈妈多没面子？那块鱼肉是烫手还是有毒，你非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它扔了？”
尹恒猛地转过头，眼里的冰碴子几乎要化为实质：“面子？妈，从你把我骗回来告诉我这桩婚事开始，你有考虑过我的面子吗？你有问过我一句愿不愿意吗？”
“这是你爷爷定下的！傅煜那孩子对你的心，我们都看在眼里！”
“他的心？”尹恒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笑出了声，只是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喜悦，全是尖锐的讽刺，“他的心就是一声不吭地消失五年？他的心就是在我生气的时候永远当个闷葫芦？他的心就是在饭桌上装模作样地夹一块鱼，演给你们看他有多深情？”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他以为他是谁？五年了，他凭什么觉得他夹一块鱼，我尹恒就得感恩戴德地吃下去？我偏不吃！我就是要告诉他，别说一块鱼，他就是把龙肉递过来，我也不稀罕！”
那副故作深情的姿态，比直接的漠视更让他恶心。
林文静被他吼得一愣，看着儿子通红的眼眶和紧攥的拳头，心里的火气顿时消散了一半，转为一阵阵的心疼。她知道，他不是在气那块鱼，他是在气那错过的五年，气那个至今没有得到的解释。
“恒恒……”她放软了声音，“妈妈知道你委屈。可是，你没看到吗？他今天看你的眼神……”
尹恒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画面。
傅煜走进包厢的那一刻，视线与他对上，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深邃眼眸里，瞬间翻涌起惊涛骇浪。然后，就在那短短几秒的对视里，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傅煜的眼眶，就那么毫无预兆地红了。
那抹红色，像一根细小的针，在他心上最柔软的地方轻轻刺了一下。
有那么千分之一秒的瞬间，他几乎要心软了。
可随即而来的，是更汹涌的愤怒和委屈。
红了眼眶又怎么样？
鳄鱼也会流眼泪。
如果真的这么想他，这么爱他，为什么五年来连个人影都见不到？他当初在美国，多少个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遍遍地刷新航班信息，幻想傅煜会像电影里演的那样，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把他紧紧抱住，说一句“对不起，我来晚了”。
可他没有。
一次都没有。
现在他回来了，被按着头要结婚了，他才在这里表演父辈们最爱看的“深情悔过”戏码。
凭什么？
“我没看到，也不想看。”尹恒生硬地打断母亲的话，重新扭过头去，声音冷得像冰，“妈，你别再跟我提他了。这婚，我是为了爷爷才结的。结完婚，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车窗玻璃上，映出他倔强而孤单的侧影。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潮湿。
***
“听涛”包厢内，气氛比刚才尹恒在时更加压抑。
傅正国重重地将茶杯往桌上一搁，发出“叩”的一声闷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这叫什么态度！简直是无法无天！”
“正国，你小点声。”许曼连忙安抚丈夫，脸上满是愁容，“恒恒这孩子从小就这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这事确实是我们家小煜理亏在先，孩子心里有气，发泄一下也正常。”
“有气？有气就能这么不分场合，不给长辈脸面？”傅正国显然气得不轻，“我看他这五年在国外，什么都没学会，就学会了一身放纵不羁的坏毛病！”
一直沉默的傅莹终于开了口，她端起茶壶，给父亲和傅煜面前空了的杯子续上水，动作不紧不慢：“爸，您跟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儿计较什么。尹恒什么脾气，您看着他长大的，还不清楚吗？他就是个纸老虎，看着凶，心里比谁都软。他今天要是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就不会发这么大火了，只会全程假笑应付过去。”
她说着，看了一眼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弟弟。
傅煜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儿，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塑。他的视线落在桌上那个盛着被尹恒丢弃的鱼肉的空盘上，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在他深刻的五官上投下浓重的阴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又脆弱。
“小煜，”傅莹的声音放柔了些，“你别往心里去。尹恒就是嘴硬，他今天那句‘傅总’，叫得他自己心里肯定比你还难受。”
傅煜缓缓地抬起眼，看向自己的姐姐，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厉害：“姐，我是不是……又做错了？”
他以为，五年了，他已经学会了沉稳，学会了掌控一切。他可以在上百人的会议上侃侃而谈，可以不动声色地完成几百亿的并购案。他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可以从容地面对尹恒。
可当尹恒真的出现在他面前时，所有的冷静和理智瞬间土崩瓦解。
他甚至控制不住自己眼睛里的酸涩，就那么狼狈地，在他面前红了眼眶。
他想说很多话。
想说“对不起”。
想说“我好想你”。
想说“我们结婚吧，不是交易，是因为我爱你”。
可尹恒那一个疏离的挪动，一句冰冷的“傅总”，就像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把他所有的话都冻结在了喉咙里。
他怕了。
他又一次，在最关键的时候，怕了。怕自己一开口，只会让尹恒更讨厌他，更看不起他。
就像五年前那个下午，他编辑了一夜的短信，最终还是没有勇气发出去一样。
“你没错。”傅莹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只是太爱他，太怕失去他，所以才手足无措。小煜，追人不是做生意，没有万无一失的方案。你得让他看到你的心，而不是你的计划。”
傅煜垂下眼，没有再说话。
那顿饭的后半程，他几乎是靠着强大的意志力才没有当场失态。他开车送父母和姐姐回家，全程沉默。
直到他独自一人回到自己位于市中心顶层的大平层公寓。
推开门，巨大的落地窗外是A市最璀璨的夜景，万家灯火，亮如白昼。可这偌大的空间里，没有一丝人气，冰冷而空旷。
他没有开灯，就着窗外的光，走到客厅的酒柜前，倒了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水晶杯里晃动，像他此刻翻涌不休的心绪。
他仰头，将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却丝毫无法驱散心底那股蚀骨的寒意。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
他想起了尹恒。
想起他走进包厢时，眼里的惊艳和戒备。
想起他刻意拉开距离时，身上那股好闻的、淡淡的柑橘味香水。
想起他把鱼肉扔掉时，决绝的侧脸。
想起他喊出那声“傅总”时，嘴角挂着的那抹刺眼的冷笑。
最后，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他转身离开时，那个连一丝留恋都没有的背影。
傅煜闭上眼，靠在冰冷的玻璃上，额头抵着窗，身体微微颤抖。
他输了。
重逢的第一仗，他输得一败涂地。
他以为自己这五年，已经把自己打磨成了一件无坚不摧的兵器，足以披荆斩棘，去赢回他的爱人。
可他忘了，尹恒就是他唯一的软肋，也是他唯一的盔甲。能伤他最深的，永远只有那个人。
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直到杯中的冰块完全融化。
然后，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转身走进书房。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一个抽屉。
抽屉里没有文件，只有一个上了锁的木盒子。
他用钥匙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部很旧款的诺基亚手机。
他拿起手机，熟练地开机。屏幕亮起，发出幽蓝色的微光，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他打开收件箱，里面空空如也。然后，他打开了草稿箱。
屏幕上瞬间被密密麻麻的文字占满。
【1158条草稿】
第一条的日期，是五年前，尹恒离开的第二天。
“恒恒，你到美国了吗？那边天气怎么样，记得加衣服。对不起，昨天是我不好，你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最新的一条，是昨天晚上。
“恒恒，明天就要见到你了。我好紧张。五年了，不知道你变成了什么样子。我好想你。”
上千条信息，记录了他这五年所有的思念、悔恨和煎熬。每一条都编辑了很久，却从来没有一条，真正地发送出去。
因为那个号码，早就是空号了。
傅煜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抚过，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他知道尹恒在气什么。
他气的不是那块鱼，不是那场婚约。
他气的是他的沉默，是他的不解释，是他的“不作为”。
傅煜缓缓地关上手机，将它放回盒子里，重新锁好。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璀璨的夜空，眼底的脆弱和迷茫一点点褪去，重新被一种偏执的、不容动摇的坚定所取代。
没关系。
一次不行，就两次。
一句话不行，就说一万句。
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了。
无论尹恒要用多伤人的话来刺他，用多冷漠的态度来推开他，他都受着。
他会用尽所有力气，把他们之间那五年的空白，一点一点，全部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