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的空气像被抽干了氧气,闷得尹恒心口发堵。
他靠在宾利后座柔软的真皮座椅上,视线却固执地钉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A市的夜晚流光溢彩,霓虹灯将摩天大楼的轮廓勾勒得迷幻又疏离,五年了,这座城市变得既熟悉又陌生,就像他即将要见到的那个人。
“恒恒,待会儿见到傅家人,礼貌一点。”尹母林文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叮嘱,“尤其是小煜,你们五年没见,别一上来就甩脸子。”
尹恒扯了扯嘴角,没回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轻又冷:“妈,是你说的,只是吃顿饭。”
“是吃顿饭,”林文静叹了口气,伸手理了理儿子微乱的额发,触手却是一片冰凉,“但饭桌上的人,以后就是你的家人了。妈妈知道你委屈,可这是你爷爷定下的事,也是……我们两家都乐见其成的事。”
尹恒终于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他的眼睛很漂亮,是那种天生含着笑意的桃花眼,但此刻里面盛满了冰碴子,看得林文静心头一刺。
“乐见其成?”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尝什么荒谬的笑话,“把我从美国骗回来,然后告诉我,我要和一个五年没联系、当年把我气个半死的人结婚,这也是乐见其成?”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林文静心上。
“傅煜他……他不是故意的,他这些年……”
“别跟我提他。”尹恒猛地打断她,重新扭过头去,下颌线绷得死紧,“我不想听。”
车厢内再次陷入死寂。
林文静看着儿子决绝的侧脸,无奈地闭上了眼。她这个小儿子,从小被全家捧在手心里长大,性子骄傲又直接,爱憎分明。当年他和傅煜闹翻,一声不吭地跑到美国,家里人心疼得不行,却也由着他。谁知道,这五年非但没磨平他的棱角,反而让他筑起了一道更厚的心墙。
车子平稳地驶入一家名为“江月楼”的私房菜馆。这里不对外开放,只接待熟客,环境清幽雅致,是A市顶尖圈层最喜欢的宴请地之一。
尹恒跟着母亲下车,一眼就看到了停在旁边的另一辆黑色迈巴赫,车牌号他认得,是傅家的车。
他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都变得有些不顺畅。
“走吧。”林文静拍了拍他的手背,掌心的温度试图给他一点力量。
尹恒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脸上重新挂上那种玩世不恭的、疏离的假笑,迈步跟了上去。
穿过曲径通幽的竹林小道,侍者将他们引至一间名为“听涛”的包厢。厚重的实木门被推开,里面的景象瞬间映入眼帘。
傅煜的父母傅正国和许曼,还有他的姐姐傅莹都已经到了,正坐在桌边喝茶。见到他们进来,三人立刻站了起来。
“文静,恒恒,来啦。”许曼脸上带着热情的笑,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尹恒身上,上下打量着,眼里的喜爱和满意几乎要溢出来,“哎哟,我们恒恒真是越长越精神了,比照片上还好看。”
“傅伯伯,傅伯母,傅莹姐。”尹恒收敛了脸上的假笑,换上了一副标准晚辈的礼貌表情,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快坐快坐,”傅正国也开口,他向来严肃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温和,“五年不见,都长成大小伙子了。”
傅莹则俏皮地对他眨了眨眼:“小恒,欢迎回家。我弟可是念叨了你五年,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尹恒扯了扯嘴角,不置可否,拉开椅子在离傅家人最远的位置坐下。
林文静暗中瞪了他一眼,自己则在许曼旁边坐下,两个母亲很快就热络地聊了起来,试图用家常话来暖场。
但尹恒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在等。
等那个主角登场。
包厢里的气氛,因为他的沉默和疏离,始终浮着一层尴尬。傅正国和许曼都是人精,自然看得出尹恒的不情愿,但他们也只是交换了一个眼神,并未多言。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尹恒端着茶杯的手僵了一下。
进来的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手工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小片紧实的皮肤和清晰的锁骨线条。他的头发剪得很短,显得利落又精神,五官比少年时更加深刻立体,鼻梁高挺,嘴唇很薄。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和单薄,取而代লাইনে的是一种沉稳内敛的、属于成年男人的压迫感。
他手上戴着一块百达翡丽的腕表,举手投足间,都是商界精英的从容与气度。
这还是那个只会跟在他身后,被他逗一下就脸红,穿着略显宽大的校服,安安静静的傅煜吗?
尹恒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物是人非。
这四个字,从未如此清晰地砸在他的心上。
傅煜一进门,视线就精准地、牢牢地锁定了尹恒。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久别重逢的狂喜,有近乡情怯的紧张,有深埋多年的悔恨,还有一丝几乎要控制不住的、滚烫的贪恋。
五年了。
他终于又见到他了。
不是在照片里,不是在梦里,而是活生生的,就在他眼前。
尹恒似乎瘦了些,轮廓更加分明,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染成了时髦的亚麻色,耳垂上戴着一枚小小的黑色耳钉,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慵懒又桀骜不驯的气质。
还是那么耀眼,像一颗永远不会熄灭的小太阳。
只是,那光芒,不再为他而亮。
“小煜,快过来坐。”许曼开口打破了这凝滞的对视。
傅煜这才如梦初醒,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迈步走向桌边,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尹恒。他在尹恒身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一股淡淡的、混合着雪松和烟草的清冽气息,瞬间侵入了尹恒的呼吸范围。
这味道很陌生。
尹恒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了些许距离。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针,扎进了傅煜的心里。他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
“咳,”林文静清了清嗓子,笑着打圆场,“人到齐了,上菜吧。恒恒,你尝尝这家的菜,你以前最喜欢了。”
菜肴流水般地端了上来,道道精致,香气四溢。
一桌子人,却各怀心思。
长辈们努力地聊着天,从公司业务聊到养生健康,试图营造一种“我们两家亲如一家”的和谐氛围。
尹恒全程低着头,面无表情地划着手机,仿佛对这满桌的美味和热闹的谈话毫无兴趣。他把自己的姿态摆得很明确:我就是来走个过场,你们别指望我配合。
傅煜也没有说话,但他没有看手机。
他只是看着尹恒。
那目光太重,太烫,像有实质的温度,烙在尹恒的侧脸上,让他无法忽视。
尹恒烦躁地锁上手机屏幕,拿起筷子,胡乱地夹了一口面前的青菜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公筷夹起一块清蒸石斑鱼最肥美的肚腹肉,轻轻地放进了他面前的骨碟里。
是傅煜。
尹恒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他记得,小时候他最喜欢吃这个,每次有这道菜,傅煜都会默默地把鱼肚子上的肉夹给他。
可现在,这个举动只让他觉得讽刺。
他没有去看傅煜,只是将那块鱼肉又夹了起来,面无表情地放到了桌子中间的空盘里,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拒绝。
桌上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长辈们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林文静的脸色有些难看,在桌下用脚尖碰了碰儿子的腿,眼神里全是警告。
傅煜伸出去的手还停在半空中,他看着那块被“丢弃”的鱼肉,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他缓缓收回手,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不用。”尹恒终于开了金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傅总,我自己来就行。”
傅总。
这两个字,像一把锋利的刀,瞬间在两人之间划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它提醒着他们,他们不再是那个可以分享一块鱼肉的少年,一个是尹家的小少爷,一个是傅氏的副总裁。他们之间,只剩下利益、婚约和五年无法逾越的空白。
傅正国的眉头皱了起来,显然对尹恒的态度很不满。
许曼连忙打圆场,夹了一筷子菜给林文静:“文静,你尝尝这个,味道不错。孩子们嘛,五年没见,生疏了,多处处就好了。”
“是啊是啊。”林文静干笑着附和。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如坐针毡。
尹恒再也没碰过一下筷子,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面前的凉茶。
终于,在他快要忍耐到极限的时候,这顿漫长的晚餐总算接近了尾声。
“那今天就先这样,”林文静站起身,“我们家恒恒刚回来,时差还没倒过来,我先带他回去了。”
“好,好,那我们改天再约。”许曼也站了起来。
尹恒如蒙大赦,立刻起身,连句“再见”都懒得说,转身就朝包厢外走去。
“恒恒!”林文静在后面叫他。
他头也不回。
就在他快要走出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压抑着万千情绪的声音。
“尹恒。”
是傅煜。
尹恒的脚步顿住了,但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冷冷地站着。
身后是一片死寂。
他能感觉到那道灼热的视线,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后背,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等了几秒,傅煜却没有再说一个字。
那种熟悉的、让人抓狂的沉默再次笼罩下来。
尹恒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窜了起来。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把气氛搞得紧张无比,却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他冷笑一声,再不停留,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包厢,将那一室的尴尬和沉重,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门外清冷的空气灌入肺里,他才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而包厢内,傅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门口,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五年了,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
他想过尹恒会打他,会骂他,会对他冷嘲热讽。
他都做好了准备。
可他没想到,尹恒会用最伤人的方式——彻底的无视和疏离,将他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仿佛他傅煜,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