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宾利慕尚在夜色中无声滑行,最终稳稳地停在了尹家别墅那扇熟悉的雕花铁门前。车灯熄灭,傅煜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下车。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这栋亮着温暖灯光的建筑。五年了,他无数次在梦里回到这里,每一次都是十五岁的自己,仓皇失措,连一句挽留都说不出口。
而今晚,他二十岁,以傅氏集团副总裁的身份,回来了。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的领口,那身昂贵的、手工定制的深灰色西服,将他衬托得愈发挺拔冷峻。镜子里映出的男人,面部轮廓深邃,眼神沉静如渊,褪去了所有少年时代的青涩,只剩下一种被时间与阅历打磨出的、近乎冷酷的成熟。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副坚硬的冰冷外壳下,藏着一颗跳动了五年的、只为一个人而滚烫的心。
他推开车门,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拂面而来。皮鞋踩在平整的石板路上,发出沉稳而规律的声响,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他必须征服的、通往幸福的关隘。
他没有按门铃,而是直接拨通了尹家老爷子的私人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一个苍劲有力的声音传来:“哪位?”
“尹爷爷,是我,傅煜。”傅煜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有些意外。“小煜?这么晚了,有事?”
“我有些很重要的事情,想当面和您谈谈。”傅-煜看着那扇门,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郑重,“我就在您家门外。”
* * *
十分钟后,傅煜坐在了尹家那间古色古香的书房里。
书房里没有开主灯,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红木书架和满室的藏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陈年普洱的茶香。
尹老爷子,尹振雄,穿着一身深色的中式盘扣褂子,正坐在主位上,亲自摆弄着一套紫砂茶具。他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那双经历过战火洗礼的眼睛,此刻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坐在对面的年轻人。
五年不见,这孩子,变了。
不再是那个跟在恒恒身后,安静腼腆、偶尔会脸红的少年了。他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周身的气场沉稳得像一座山,眼神深邃,让人看不透。那是一种只有在商场血雨腥风里摸爬滚打过的人,才会有的气势。
尹振雄将第一泡洗茶的水淋在茶宠上,动作不疾不徐。
“说吧,”他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如钟,“什么事,值得你这个大忙人,亲自跑一趟。”
傅煜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老爷子行云流水的动作,目光落在那个憨态可掬的貔貅茶宠上。他记得,那是尹恒小时候送给爷爷的生日礼物,说是能招财,结果没几天就被尹恒自己玩得磕掉了一个角。
他的目光微微柔和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沉静。
他将一个制作精美的文件夹,轻轻地推到了茶盘边。
“尹爷爷,这是我个人名下所有的资产证明,包括傅氏集团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三处不动产,以及我的个人投资账户明细。”
尹振雄抬眼瞥了一下那个文件夹,没有去碰。他将滚烫的茶水注入公道杯,再分入两个小小的品茗杯中,茶香愈发浓郁。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端起一杯茶,吹了吹热气,“来我这里炫耀你的身家?”
“不。”傅煜迎上老爷子锐利的目光,腰背挺得更直了,“我只是想向您证明,我具备了足够的能力和资本。”
“能力?资本?”尹振雄冷哼一声,“傅家的长孙,傅氏的副总,你的能力和资本,A市谁不知道?用不着拿这些东西来给我看。”
他将其中一杯茶,推到傅煜面前。
“说重点。”
傅煜看着面前那杯色泽红浓的茶汤,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而坚定的声音,投下了一颗惊天动地的炸弹。
“尹爷爷,我今天来,是想向您提亲。”
“我想和尹恒结婚。”
“哐当——”
尹振雄手里的茶杯重重地磕在红木茶几上,滚烫的茶水溅了出来,在他的手背上烫出一片红痕。可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傅煜。
书房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你说什么?”尹振雄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和被冒犯的怒气,“你再说一遍!”
傅煜没有被他的气势吓退。他直视着老爷子的眼睛,一字一句,重复道:“我说,我想娶尹恒。以我傅煜的全部,去求娶您的孙子,尹恒。”
死寂。
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尹振雄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眼神里翻涌着震惊、愤怒,以及一丝深深的、复杂难明的情绪。
“结婚?”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傅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尹振雄猛地一拍桌子,那只紫砂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你凭什么?!”
老爷子的怒吼在书房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就凭五年前你一句话不说,把他气得远走他乡,五年里杳无音信?”
“就凭他走了五年,你连一个电话、一封信都没有,让他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孤零零地过了五年?”
“还是就凭你现在成了什么狗屁副总,觉得翅膀硬了,就可以一句话把他娶回来,当成你商业版图上的一枚战利品?”
一连串的质问,句句诛心,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直直地插进傅煜的心脏。
傅煜的脸色白了几分,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反驳。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承受着老爷子所有的怒火。
直到尹振雄因为激动而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才猛地回过神,起身快步走到老爷子身边,伸手想去拍他的背。
“别碰我!”尹振雄一把挥开他的手,双目赤红地瞪着他,“你给我说清楚!你今天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给我滚出去!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
傅煜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缓缓收了回来,重新站直了身体。
他没有坐下,就那么站在尹振雄的面前,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罪人。
“您说得对。”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五年前,是我混蛋。我用最愚蠢的方式,把他伤得体无完肤,又用最懦弱的方式,让他彻底失望。”
“这五年,他吃的每一分苦,受的每一分委屈,都是拜我所赐。我罪该万死。”
他的坦然,让尹振雄的怒火微微一滞。
“既然知道,你还敢来?”
“正因为知道,我才必须来。”傅煜的目光里,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这五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他。我给他打过几千个电话,发过上万条短信,可他的号码,在走的那天,就变成了空号。”
尹振雄的瞳孔猛地一缩。
傅煜像是没有看到他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不是不想去找他。我做梦都想。高二那年,我知道他在美国过得很好,交了新朋友,我嫉妒得快要发疯,恨不得立刻买张机票飞过去,把他绑回来。”
“可我不能。”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痛苦的压抑,“我凭什么去?以一个让他失望透顶的失败者的身份吗?以一个连自己未来都无法掌握的、懦弱的少年身份吗?”
“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他不会想要一个那样的我。”
“所以,我跟自己立了个誓。”傅煜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尹振雄,“我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成长为一个足够强大的、能为他遮风挡雨的男人。我要拿回属于我的话语权,我要拥有能匹配得上他的资格。然后,堂堂正正地站在您面前,不是来道歉,是来提亲。”
他指了指桌上那个文件夹。
“这些,不是我的炫耀,是我的投名状。是我用五年的不眠不休,用放弃一切娱乐和社交,用透支健康换来的,唯一的、可以站在这里跟您说话的底气。”
“我爱他。”
这三个字,他说得又轻又重。轻得像一声叹息,重得像一座山。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自己都不知道。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的眼睛里,就再也装不下别人了。这辈子,除了他,我谁也不要。”
“尹爷爷,我知道,我过去犯的错,罄竹难书。您不信我,是应该的。”
“但是,我请求您,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傅煜缓缓地、郑重地,对着尹振雄,深深地鞠了一躬。九十度的躬,谦卑到了尘埃里。
“请您把恒恒嫁给我。我傅煜在此立誓,从今往后,他想要的,我拼了命去给。他讨厌的,我让他永世也见不着。我会用我的后半生,去弥补我欠他的那五年,去把他宠成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绝不会再让他,受半点委屈。”
“如果我做不到,不用您动手,我自绝于天地之间。”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尹振雄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苍老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但那双紧紧握着扶手、青筋暴起的手,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他想起了五年前,那个同样是夏末的清晨。
他的宝贝孙子,那个从小被他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恒恒,拖着一个行李箱,眼睛红得像兔子,倔强地站在他面前,说:“爷爷,我要去美国,我再也不回来了。”
他问为什么,那孩子只是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怎么会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他们之间的那点事,他比谁都清楚。
这五年,他何尝不心疼。他知道孙子在美国过得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潇D洒,他也知道傅家这个小子,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他在等。
等这两个执拗的孩子,自己想明白。
现在,其中一个,终于带着一身的伤痕和荣耀,站到了他面前,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交出了他的全部。
许久,尹振雄才缓缓睁开眼。
他看着傅煜,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里,怒火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探究的审视。
“你说的这些,我怎么信?”
傅煜抬起头,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您可以不信我,但您应该相信您自己的眼睛。这五年,我是怎么过来的,A市商圈的人,都看在眼里。”
“商业联姻,对你们傅家,对我们尹家,都有好处。”尹振雄冷冷地说,抛出了最现实的问题。
“我承认,有好处。”傅煜坦然道,“但如果联姻的对象不是尹恒,这件事,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我今天所求,无关商业,只关乎他。”
尹振雄沉默了。
他又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苦涩的茶水滑过喉咙,让他混乱的心绪,清明了几分。
他摆了摆手,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
“东西,你拿回去。”
傅煜的心,猛地一沉。
“这件事,我一个人说了不算。”尹振雄看着他,缓缓说道,“我还要跟你爷爷,跟恒恒的爸妈商量。”
傅煜的呼吸一滞,他看着老爷子,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微光。
“但是,”尹振雄话锋一转,眼神重新变得凌厉,“我丑话说在前面。傅煜,我不管你现在有多大的本事,在我眼里,你还是那个会惹我孙子生气的小子。”
“如果你们结了婚,你再敢让他掉一滴眼泪……”
老爷子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尹振雄,说到做到,一定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傅煜的心脏,在听到“如果你们结了婚”这几个字时,狂跳不止。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喜,从心底深处喷涌而出。
他强行压下所有的情绪,再次对着尹振雄,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尹爷爷。”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的颤抖。
“我绝不会让您有那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