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这趟车去兰城吗？”
第二天清晨，火车在一个大站停靠，两个穿着时髦的年轻姑娘提着行李走进了林粟所在的软卧包间。
她们一个穿着当下最流行的“布拉吉”连衣裙，红白格子，衬得皮肤雪白；另一个穿着的确良白衬衫和蓝色长裤，扎着两条油亮的麻花辫，辫梢还系着红绸带。两人脸上都带着城市姑娘特有的自信和优越感，一进门，就让这个小小的包间显得有些拥挤。
林粟正陪着孩子们看窗外的风景，闻言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们一眼：“到省城，要去兰城得转车。”
“哦，那正好，我们也是去省城转车。”穿连衣裙的姑娘——孙丽，自来熟地将行李放上上铺的行李架，然后目光落在了林粟对面的下铺，那里空着。
“同志，你这下铺没人吧？我们是中铺，爬上爬下不方便，跟你换一下行不行？”孙丽理所当然地问道。
另一个叫周静的姑娘也附和道：“是啊大姐，我们给你加两块钱，就当辛苦费了，怎么样？”
一声“大姐”，让林粟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原主不过二十五岁，和她们年纪相仿，只是常年劳作和营养不良显得憔셔悴了些。这两个姑娘，要么是眼瞎，要么就是骨子里的傲慢，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不换。”林粟言简意赅，语气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我带两个孩子，睡下铺方便。”
被干脆地拒绝，两个姑娘的脸上都有些挂不住。在她们看来，一个穿得补丁摞补丁的农村妇女，面对两块钱的“巨款”诱惑，应该感恩戴德地答应才对。
孙丽的脸色沉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元的大团结，在林粟面前晃了晃，语气也带上了一丝施舍的意味：“十块钱，换你这个下铺，总行了吧？大姐，这可是你家男人在乡下干小半年活都挣不来的钱。”
她身边的周静嗤笑一声，抱着胳膊，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她觉得，这个农村女人刚才拒绝，不过是欲擒故纵，想多要点钱罢了。穷人嘛，都这样。
念安和希安有些害怕地看着这两个盛气凌人的阿姨，往林粟身边缩了缩。
林粟的眼神冷了下来。她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自以为是，拿钱砸人的蠢货。
“我说过了，不换。”她看都没看那张大团结一眼，冷冷地说道，“把你的臭钱拿开，别在我孩子面前显摆，我嫌脏。”
“你！”孙丽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她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敢这么不给面子，“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是谁啊？装什么清高！”
“就是！”周静也帮腔道，“不就是嫌钱少吗？装什么大瓣蒜！丽丽，别跟她废话，我还不信了，有钱还换不来一个铺位！”
说着，她从自己的小皮包里，又掏出几张大团结，连同孙丽那张，一共五张，五十块钱，狠狠地拍在小桌上。
“五十块！换你一个下铺！这回满意了吧？这笔钱，够你在乡下盖两间新房了！你要是再不识抬举……”
她们的声音不小，立刻吸引了隔壁包间和过道里一些乘客的注意。人们纷纷探头探脑，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当他们看到桌上那厚厚一沓钱时，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我的天，五十块钱就为了换个下铺？”
“这俩姑娘什么来头啊？也太有钱了吧！”
一个路过的大妈忍不住停下脚步，对林粟劝道：“哎呀，大妹子，五十块钱啊！你就跟她们换换呗，多大的事啊！这钱可不好挣啊！”
所有人都觉得，林粟没有理由拒绝。
然而，林粟却笑了。她慢条斯理地从自己的布包里，也掏出了一沓钱。那是她从顾家拿来的津贴，还剩下四百多块。她将那比对方厚了近十倍的钱，同样“啪”地一声，拍在了桌子上。
整个车厢，瞬间安静了。
孙丽和周静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她们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一个穿得像叫花子一样的农村女人，怎么可能随身携带这么多钱！
“你……你的钱是哪来的？是偷的吧！”周静下意识地尖叫道。
“偷？”林粟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解放军同志，听见了吗？有人在这里公然污蔑军属，说我偷窃！我看她是思想有问题，需要好好接受一下再教育！”
她的话音刚落，包间门口就出现了两个身影。正是张远特意安排在隔壁包间，负责暗中保护林粟的那两名“狼牙”士兵。他们虽然穿着便装，但身上那股铁血肃杀的气质，却让所有人心中一凛。
其中一个士兵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看了一眼周静，冷冷地说道：“同志，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污蔑军属，是什么后果，你想清楚了吗？”
周静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吓得连连后退：“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你是什么意思？”林粟咄咄逼人，她今天就是要让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孔雀女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你们觉得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了？就可以随便侮辱别人，强买强卖？我告诉你们，在我眼里，你们这点钱，跟废纸没什么区别！”
“我之所以不换，不是因为钱少，而是因为你们的态度，让我恶心！”
“人穷，不可怕。可怕的是心穷，是思想贫乏！穿着一身好皮囊，却藏着一副肮脏又傲慢的灵魂！我看，最该被教育的，是你们！”
林粟的一番话，掷地有声，铿锵有力，骂得孙丽和周静面红耳赤，无地自容。周围的乘客们，也纷纷对她们投去鄙夷的目光。
“说得好！这姑娘说得太对了！”
“就是，有钱了不起啊？就能不尊重人吗？”
“现在国家提倡人人平等，她们这种作风，就是典型的资本家小姐派头！”
“资本家小姐”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孙丽和周静彻底慌了。她们的家庭确实有些背景，父亲都是省里的干部，从小娇生惯养，何曾受过这种当众的羞辱。
“对不起……我们错了……”孙丽几乎是哭着说出了这句话。
“我们不换了……我们这就走……”周静也拉着孙丽，灰溜溜地拿起自己的行李，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让她们颜面尽失的软卧车厢，躲进了人挤人的硬座车厢。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林粟收回自己的钱，看都没看桌上那五十块。那两名士兵会意，将钱收起，准备交给乘警处理。
经此一事，整个车厢的人看林粟的眼神都变了。那不再是同情和可怜，而是敬佩和尊重。他们知道，这个带着孩子的女人，绝不简单。
林粟没有理会外界的目光，她只是温柔地对自己的孩子说：“宝贝，记住了，我们不惹事，但绝不怕事。任何时候，我们的尊严，都比金钱更重要。”
两个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他们都明白了一件事：他们的妈妈，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最值得骄傲的妈妈。
火车继续前行，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林粟的心，也随着火车的轰鸣，飞向了那个遥远而神秘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