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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5-11-20 01:15:09

天启十三年,冬。

鹅毛大雪连下了三日,将整座上京裹得严严实实,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白。镇国公府的暖阁里却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旺,陆筱披着件银狐斗篷,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炭盆里的银丝炭,火星子溅起,映得她眼底那点不耐明晃晃的。

“小姐,外头雪大,太傅府的马车怕是要晚些。”贴身侍女青禾捧着盏热茶进来,见她又在发呆,轻声劝道,“您这几日咳得厉害,小心再受了寒。”

陆筱“嗯”了一声,没抬头。她本就不喜这些文绉绉的诗会,若不是母亲说太傅府新科状元魏虞兮也会来,非要她来凑个热闹,她此刻该在府里的暖房里逗鹦鹉,或是窝在榻上看话本。

状元?陆筱嗤笑一声。不过是些死读书的酸儒,能有什么意思?她镇国公府世代将门,父亲是镇守北疆的大将军,兄长们也都在军中效力,府里的女儿虽不必舞刀弄枪,却也没几个像她这般,被母亲硬按着学这些风花雪月。

正想着,院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着侍女的通传:“魏状元到——”

陆筱漫不经心地抬眼望去。

门口的棉帘被轻轻掀开,一道清瘦的身影立在那里。来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外头罩着件半旧的玄色斗篷,斗篷边缘沾了些雪沫子,显然是一路步行过来的。她身形颀长,墨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几缕碎发被风雪吹得贴在额角,却丝毫不减那份清冷孤绝的气质。

尤其是那双眼睛,像极了北疆寒冬里结了冰的湖面,深邃、平静,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锐利。

陆筱的心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这就是魏虞兮?那个传闻中寒门出身,却以一甲第一名的成绩独占鳌头的新科状元?

与她想象中的酸儒模样截然不同。没有丝毫谄媚或倨傲,只微微颔首,声音清冽如冰泉:“魏虞兮,见过陆小姐。”

“魏大人客气了。”陆筱定了定神,想起母亲的嘱咐,努力摆出端庄的姿态,“外面冷,快请进。”

魏虞兮谢过,在侍女的引导下在离炭盆稍远的位置坐下。她似乎并不习惯这样的场合,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落在面前的茶盏上,不多言,也不多看。

周围的小姐公子们窃窃私语,目光时不时地瞟向魏虞兮,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视。毕竟,在这上京的勋贵圈子里,一个毫无根基的寒门状元,实在是太扎眼了。

陆筱看着她独自坐在那里,像一株遗世独立的寒梅,在喧嚣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心里竟莫名地生出一丝异样的情绪。

她端起茶盏,抿了口温热的茶水,状似随意地开口:“魏大人刚入朝堂,想必事务繁忙吧?”

魏虞兮抬眸看她,眼神依旧平静:“份内之事,不敢言瞒。”

“听说魏大人在殿试时,关于北疆防务的策论,深得陛下赞赏?”陆筱追问。这是她唯一感兴趣的话题。北疆是她父亲和兄长们浴血奋战的地方,她从小听到大。

提到北疆,魏虞兮的眼神似乎有了一丝波动,那冰封的湖面仿佛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漾开浅浅的涟漪:“不过是些纸上谈兵的浅见,蒙陛下厚爱罢了。”

“浅见?”陆筱挑眉,“我倒是觉得,魏大人策论里提到的‘以守为攻,屯田养兵’,很有道理。我父亲常说,北疆苦寒,粮草不济是大患,若能就地屯田,确是长久之计。”

魏虞兮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这位镇国公府的小姐,竟会对军务有所了解。她微微颔首:“陆将军深谋远虑,虞兮佩服。”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从北疆的风土人情,到朝中的政务民生,竟意外地投缘。陆筱发现,魏虞兮虽然话不多,却句句切中要害,见解独到,远非那些只会吟风弄月的公子哥可比。而魏虞兮也发现,这位看似娇纵的将门千金,并非不学无术,她对军务的了解,对家国的关切,甚至比许多男子还要深刻。

雪渐渐小了,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魏虞兮清瘦的侧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陆筱看着她认真倾听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偶尔展颜时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

她忽然觉得,这场无聊的诗会,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散场时,魏虞兮依旧是步行回去。陆筱看着她裹紧斗篷,消失在漫天风雪中的背影,鬼使神差地对青禾说:“备车,送魏大人一程。”

青禾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是。”

马车追上魏虞兮时,她正走在一条积雪未消的巷子里,青石板路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魏大人,上车吧,天快黑了。”陆筱掀开车帘,对她说。

魏虞兮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马车,又看了看陆筱,摇了摇头:“多谢陆小姐好意,虞兮步行即可。”

“雪天路滑,魏大人刚入仕途,若是冻着或是摔着,岂不是朝廷的损失?”陆筱半开玩笑地说。

魏虞兮沉默了片刻,似乎是觉得她说得有理,终是点了点头:“那便多谢陆小姐了。”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陆筱偷偷打量着身旁的人,她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只是耳尖似乎有些红。

陆筱的心像被羽毛轻轻拂过,痒痒的,暖暖的。她忽然很想知道,这副清冷的外表下,藏着怎样的故事。

“魏大人是哪里人?”她忍不住问。

“江南,姑苏。”魏虞兮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姑苏好地方啊,”陆筱笑道,“烟雨江南,小桥流水,不像我们上京,除了风沙就是雪。”

魏虞兮抬眸,看向窗外飞逝的雪景,眼神悠远:“是好地方。只是……很多年没回去了。”

陆筱没再追问。她能感觉到,那座江南小城,对魏虞兮而言,或许藏着不为人知的伤痛。

马车在翰林院附近的一处小巷停下。这里与镇国公府的繁华截然不同,低矮的民房,狭窄的巷子,透着一股清贫的气息。

“我到了。”魏虞兮起身,对陆筱拱手,“今日多谢陆小姐。”

“举手之劳。”陆筱看着她下车的背影,忽然开口,“魏大人,改日有空,我能……向你请教些问题吗?”

魏虞兮脚步一顿,回头看她,眼中带着一丝疑惑,随即点了点头:“随时欢迎。”

看着那道清瘦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陆筱才让马车掉头。她靠在车壁上,脑海里反复浮现出魏虞兮那双清冷的眼睛,还有她刚刚那句“随时欢迎”。

心里像揣了颗糖,慢慢融化开来,甜丝丝的。

她不知道,这场初雪的相遇,会是她们纠缠一生的开始。更不知道,未来等待她们的,不是江南的烟雨,也不是上京的风雪,而是足以将一切焚烧殆尽的滔天烈焰。

回到府中,陆筱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微微泛红的脸颊,忍不住笑了。青禾端着晚膳进来,见她这模样,打趣道:“小姐今日回来,心情似乎很好?”

陆筱瞪了她一眼,却没反驳,只是轻声问:“青禾,你说……魏虞兮,是个什么样的人?”

青禾想了想:“看着是个清冷正直的,只是……出身寒微,在这上京,怕是不好立足。”

陆筱沉默了。她知道青禾说得对。这上京的水有多深,她从小就明白。魏虞兮这样毫无背景,又锋芒毕露的人,不知要面对多少明枪暗箭。

她忽然有些担心。

“明日,你去库房挑些上好的笔墨纸砚,送到魏大人那里去。”陆筱吩咐道。

“小姐?”青禾有些惊讶。

“就说是……谢她今日解答我的疑惑。”陆筱避开青禾的目光,语气有些不自然。

青禾了然地笑了笑:“是,奴婢这就去准备。”

夜深了,雪又开始下了起来,簌簌地落在窗棂上,像一首温柔的催眠曲。陆筱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她想起魏虞兮额角的碎发,想起她清冽的声音,想起她谈及北疆时眼中的光芒。

她不知道,此刻的魏虞兮,正坐在昏暗的油灯下,对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出神。照片上是一个温婉的妇人,抱着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背景是江南的小桥流水。

魏虞兮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照片上妇人的脸,指尖冰凉,眼眶却渐渐红了。

“娘,我做到了。”她低声呢喃,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我考上状元了,我来上京了……可这里,好冷啊。”

油灯的火苗摇曳着,将她清瘦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窗外的风雪,似乎更紧了。

而这一切,陆筱都不知道。她只是在那个雪夜,悄悄将一个名字,刻进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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