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笔墨纸砚的事,终究是黄了。
第二日天刚亮,青禾就捧着礼盒候在廊下,陆筱却临阵退缩了。她对着铜镜描了三遍眉,总觉得哪里不对,末了把眉笔一搁,烦躁地说:“算了,送去反倒显得刻意,收起来吧。”
青禾抿着嘴笑:“小姐是怕魏大人误会?”
“胡说什么。”陆筱别过脸,耳根却悄悄红了,“她一个寒门状元,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咱们府里的物件,说不定还入不了她的眼。”
这话连她自己都不信。魏虞兮住的那条巷子,青禾昨日回来提过,墙皮斑驳,门扉陈旧,一看便知日子过得清苦。可她就是迈不过那道坎——镇国公府的小姐,主动给一个刚入仕途的寒门状元送东西,传出去,指不定要被嚼出多少舌根。
正别扭着,管家匆匆进来回话,说宫里传了口谕,让镇国公府的几位公子小姐,午后去御花园陪太后赏梅。
陆筱心里一动。御花园的赏梅宴,朝臣家眷多半会去,魏虞兮身为新科状元,或许也在其列?
她立刻换了身衣裳,是件月白色的袄裙,领口袖边绣着几枝疏梅,既不失身份,又显得清雅。青禾在一旁帮她梳发,笑着说:“小姐这打扮,怕是要把上京所有的贵女都比下去了。”
陆筱指尖捻着一支珍珠步摇,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莫名地盼着能再见到魏虞兮。
御花园的梅林果然不负盛名,千树万树梅花开得如火如荼,暗香浮动,沁人心脾。太后坐在暖亭里,身边围着几位老夫人,谈笑风生。年轻的公子小姐们则在梅林里穿梭,或吟诗作对,或抚琴弄箫,一派热闹景象。
陆筱找了个僻静的角落,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人群里逡巡。她看到了吏部尚书家的公子,看到了礼部侍郎家的小姐,甚至看到了那个总爱跟她拌嘴的靖安侯世子,却唯独没看到那个清瘦的身影。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空了一块,闷闷的。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陆筱回头,见是太傅夫人,连忙行礼:“见过太傅夫人。”
太傅夫人拉着她的手,笑得慈和:“昨日诗会上,你跟虞兮聊得投缘,今日怎么没见你们在一处?”
提到魏虞兮,陆筱心跳快了半拍,低声道:“晚辈……没见到魏大人。”
“哦,她呀,”太傅夫人叹了口气,“刚散朝就被陛下叫去御书房了,怕是赶不上这赏梅宴了。说来也奇,陛下近来倒是常召她议事,一个刚入翰林院的编修,能得这份恩宠,也是少见。”
陆筱心里微微一松,又有些失落。松的是她没来并非刻意避着自己,失落的是今日终究是见不到了。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只见几个锦衣华服的公子簇拥着一个人,正对着梅树下的一块石碑指指点点,言语间颇为不敬。
“这‘寒梅傲雪’四个字,笔力倒是有几分劲道,可惜啊,落款是个无名之辈,怕是哪个酸儒的涂鸦吧?”
“何止是酸儒,你看这字,锋芒太露,一点都不圆润,一看就是没见过世面的寒门子弟写的。”
“哈哈哈,说不准是哪个想攀附权贵的,故意写在这里博眼球呢……”
陆筱听得眉头紧锁。那石碑上的字,她认得。昨日诗会上,魏虞兮曾被众人起哄题字,她推脱不过,便在太傅府的梅园里写了这四个字。后来不知怎的,竟被人拓印下来,刻到了御花园的石碑上。
这些人明着是说字,暗地里却是在嘲讽魏虞兮的出身。
她本就不是能忍气吞声的性子,当即迈步走了过去,冷冷道:“这字风骨凛然,刚劲有力,哪里不好了?倒是你们,对着前人墨宝说三道四,就不怕失了分寸?”
那几个公子见是镇国公府的小姐,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但仍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梗着脖子道:“陆小姐这话就不对了,我们不过是实话实说。一个寒门出身的状元,能写出什么好字?”
“寒门出身又如何?”陆筱眼神一厉,“魏大人凭真才实学考取功名,为国效力,比你们这些靠着祖辈荫庇、只会在这里嚼舌根的纨绔子弟,强上百倍!”
她声音清亮,周围的人都被吸引了过来,纷纷侧目。那几个公子被说得面红耳赤,却又不敢反驳——镇国公府的威名,他们得罪不起。
就在这时,一个清冽的声音传来:“陆小姐言重了。”
陆筱猛地回头,只见魏虞兮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她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青布官袍,许是刚从御书房过来,脸上还带着些许风尘,眼神却依旧平静。
她缓步走到石碑前,对着那几个公子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拙作污了各位眼,是虞兮的不是。”
那几个公子本就理亏,见她如此,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讪讪地说了几句“魏大人客气了”,便灰溜溜地走了。
梅林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她们两人,还有满树怒放的红梅。
“你不必对他们客气。”陆筱看着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明明是想帮她,却好像弄巧成拙了。
魏虞兮转过身,看着她,眼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多谢陆小姐维护。只是……身处朝堂,口舌之争在所难免,若事事计较,反倒落了下乘。”
“可他们那样说你……”
“身正不怕影子斜。”魏虞兮打断她,目光落在石碑上的字,轻声道,“字如其人,若是我的字真有不堪之处,他们说的,便是事实。若是没有,多说无益。”
陆筱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冲动,确实有些可笑。魏虞兮远比她想象的要坚韧,也更懂得隐忍。或许,这就是她能从寒门走到今天的原因。
“刚才在御书房……陛下找你何事?”陆筱转移了话题,不想再提那些不愉快。
魏虞兮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北疆传来急报,蛮族异动,陛下召我商议防务。”
陆筱的心猛地一揪。北疆,又是北疆。她的父亲和兄长们还在那里,随时可能面临战争。
“情况……很糟吗?”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魏虞兮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蛮族此次来势汹汹,恐怕……难免一战。”
陆筱只觉得手脚冰凉。她从小就知道战争的残酷,父亲每次从北疆回来,身上总是带着伤,兄长们也有过几次九死一生的经历。她害怕,害怕哪一天传来的不是捷报,而是……
“你别担心。”魏虞兮似乎察觉到她的不安,声音放柔了些,“陆将军经验丰富,定会守住北疆。而且,陛下已经决定增派援军,相信很快就会有好消息。”
陆筱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像寒冬里的一缕阳光,轻轻驱散了她心头的恐惧。
“嗯。”她用力点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两人并肩站在梅树下,一时无话。暗香萦绕,红梅映雪,画面美得像一幅画。陆筱偷偷看着魏虞兮的侧脸,看着她被风吹起的碎发,看着她握着官袍袖口的手指——那是一双读书人的手,却骨节分明,透着一股力量感。
她忽然想起昨日在马车上,魏虞兮谈及北疆防务时,眼中闪烁的光芒。那不是纸上谈兵的空谈,而是真的在为家国百姓担忧。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那些纨绔子弟口中的“酸儒”?
“你的字,写得很好。”陆筱忽然开口,语气真诚,“比我见过的很多所谓的大家,都要好。”
魏虞兮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像冰雪初融:“陆小姐过奖了。”
那笑容很浅,却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陆筱的心房。她觉得,这满园的红梅,都不及她这一笑动人。
“我……我能求你一件事吗?”陆筱鼓起勇气,声音有些小。
“陆小姐请讲。”
“我……我想向你学写字。”陆筱的脸瞬间红透了,“我知道我笨,可能学不好,但我……”
魏虞兮看着她窘迫的样子,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陆小姐不笨,昨日论及军务,你的见解就很独到。若是不嫌弃虞兮才疏学浅,随时可以来找我。”
“真的?”陆筱惊喜地抬头。
“自然是真的。”魏虞兮点头,“只是我住处简陋,怕是委屈了陆小姐。”
“不委屈,不委屈!”陆筱连忙摆手,生怕她反悔,“能得魏大人指点,是我的荣幸。”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透过梅枝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柔和。魏虞兮看着眼前笑靥如花的少女,眼底的平静似乎被打破了一角,泛起圈圈涟漪。
她想起昨日在巷口,陆筱掀开车帘的那一刻,雪光映着她的脸,明媚得像初升的太阳。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孤独,习惯了在这冰冷的上京独自前行,却没想到,会有人这样毫无保留地维护她,会用那样清澈的眼神看着她,说想向她学写字。
心里某个尘封的角落,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松动。
“那……改日我派人去接你?”陆筱小心翼翼地问。
魏虞兮摇了摇头:“不必麻烦,我散朝后有空,去镇国公府找你便是。”
“好!”陆筱用力点头,生怕她变卦。
赏梅宴散了,陆筱坐在马车上,一路都在傻笑。青禾看着自家小姐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替她高兴。
而魏虞兮,并没有直接回住处。她绕道去了翰林院,从书案下取出一个小小的木盒。打开盒子,里面是几支磨得光滑的毛笔,还有一叠上好的宣纸——那是她省吃俭用,攒了很久的月俸才买下的。
她拿起一支笔,指尖轻轻摩挲着笔杆,眼神温柔。
或许,教她写字,也不错。
接下来的日子,魏虞兮果然信守承诺,每逢散朝后有空,便会去镇国公府。
镇国公府特意收拾了一间雅致的书房,供她们练字。陆筱学得很认真,虽然有时会因为握笔姿势不对被魏虞兮纠正,也会因为写不好一个字而懊恼地皱起眉头,但更多的时候,是两人并肩坐在书案前,听着窗外的风声,闻着淡淡的墨香,安静而美好。
魏虞兮教得很耐心。她从不疾言厉色,总是轻声指出她的不足,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示范。她的指尖微凉,触碰到陆筱的手时,总会让陆筱心跳加速,脸颊发烫。
“这个‘捺’要舒展,像大漠孤烟,要有气势。”
“这个‘点’要有力,像投石入水,要有分量。”
她的声音清冽,带着江南口音特有的温婉,陆筱听着,总是会走神。她会想起江南的烟雨,想起魏虞兮说过很多年没回去过,心里便会生出一丝怜惜。
有时练得晚了,陆筱会留她用膳。魏虞兮起初不肯,说怕叨扰,陆筱却拉着她的衣袖,耍赖般地说:“你要是走了,我就再也不学写字了。”
魏虞兮无奈,只好留下。
镇国公府的膳食自然是精致丰盛的,魏虞兮却吃得不多,总是细嚼慢咽,举止优雅。陆筱看着她,心里便会想,她以前的日子,是不是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有一次,她特意让厨房做了一道江南的点心——桂花糕。魏虞兮看到那盘晶莹剔透的糕点时,眼神明显亮了一下,拿起一块,小口地吃着,眼眶却悄悄红了。
“好吃吗?”陆筱问。
“嗯。”魏虞兮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像我娘做的味道。”
陆筱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闷闷的疼。她没再多问,只是默默递过一杯热茶。
从那以后,她总会让厨房变着花样做些江南的吃食,有时是碧螺春茶,有时是蟹黄汤包,看着魏虞兮吃得满足,她心里也跟着暖暖的。
她们的关系,就在这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悄然发生着变化。不再是初见时的拘谨客气,多了几分熟稔,几分默契。
陆筱会跟魏虞兮说府里的趣事,说她那几个调皮的侄子,说她养的那只爱学舌的鹦鹉。魏虞兮总是安静地听着,偶尔露出一抹浅笑。
魏虞兮也会偶尔提起江南的旧事,说姑苏的小桥流水,说巷子里卖花姑娘的吆喝声,说她小时候在河边捉鱼摸虾的糗事。陆筱听得津津有味,总说有机会一定要去江南看看。
“等北疆安定了,等天下太平了,我带你去。”魏虞兮看着她,眼神认真。
“好。”陆筱笑着点头,把这个约定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她会跟着魏虞兮学好写字,魏虞兮会在朝堂上步步高升,她们会一起等到北疆安定的那一天,然后一起去看江南的烟雨。
可她忘了,这上京的风,从来都不是平静的。尤其是当一个寒门状元,开始得到陛下的重用,开始与镇国公府走得越来越近时,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目光,早已盯上了她们。
一场风暴,正在悄然酝酿。而她们,还沉浸在这短暂的美好里,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
这日,魏虞兮又来教陆筱写字。陆筱练得入神,不小心把墨汁溅到了魏虞兮的官袍上,染出一小片乌黑的痕迹。
“哎呀,对不起!”陆筱连忙拿出帕子去擦。
“无妨。”魏虞兮按住她的手,笑着说,“一件旧袍子而已。”
陆筱看着那片墨痕,心里过意不去:“我赔你一件新的吧?我让府里的裁缝给你做,料子保证是最好的。”
魏虞兮摇了摇头:“真的不用。倒是你,墨汁溅到手上了。”
她拿起帕子,轻轻擦拭着陆筱手指上的墨渍。她的动作很轻柔,指尖的微凉透过肌肤传来,陆筱的心跳瞬间乱了节拍,脸颊也像被火烧一样烫。
她低着头,不敢看魏虞兮的眼睛,只觉得那墨痕像是染在了心尖上,晕开一片温热的触感。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书案上的宣纸上,也照在她们交握的手上。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安静而美好。
只是她们都没看到,窗外的廊下,一道阴冷的目光,正死死地盯着她们,像毒蛇一样,充满了算计和恶意。